周银芳
从小到大,父亲出门永远撑的是那把黄油布大伞。那伞面泛着岁月的微光,伞骨被磨得发亮,整把伞虽然老旧不耐看,却总能稳稳撑开,将我与外面的风雨隔开。
小时候的雨季总是漫长,那个年代,家境贫寒买不起雨伞,一家人出门头上戴的是竹篾编的斗笠,在雨里会渗水,风一吹就歪,弄得半身都是雨水。
有一天,父亲赶墟回来,怀里抱着一把黄油布大伞,一家人围着研究了半天,母亲摸着伞说:“这布真厚实。”我撑开伞在屋外转圈,听着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响,高兴了好几天。
从那以后,只要出门看天色要下雨,父亲总是把伞塞给我,自己戴上斗笠往外走。我踮脚想把伞推过去,他却用粗糙的手按住我的头顶,说:“你小,淋了雨要生病。”
我撑着伞跟父亲外出,只见雨丝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他的肩膀很快被雨水渗湿,黄油布伞却稳稳地罩在我头顶,伞沿垂下的水珠串成帘,将风雨挡在身外。
![]()
那把伞用了多年,伞布破了几处,父亲都不舍得扔,找来同色的黄油布,用粗针大线细细缝补,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结实。母亲劝他换把新的,他却摆摆手:“还能用,扔了可惜。”
后来我上高中要寄宿县城,看着同学们撑着新伞,心里痒痒的,回家跟父亲说想要一把新伞。他沉默了半晌,摸着伞柄说:“伞能用就行,要懂得节约。”我满心不甘愿,却只能带着那把补了补丁的黄油布伞去上学。
长大了,才知道持家的艰辛,每次下雨,伞面上的补丁像一个个沉默的印记,提醒自己要像父亲那样节俭。
参军那天,父亲送我到村口,天又飘起了细雨。他撑着那把黄油布大伞,把我送到车前,忽然把伞整个罩在我头顶,自己退到雨里,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开口道:“路上吃,别饿着。”我抬头想说什么,却看见他站在雨里,雨水淋湿了他的白发。他挥挥手,声音被雨声盖得有些模糊:“参军出远门,下雨时没人为你撑伞了,你自己要爱护自己,不要被雨淋病了。”车子开动时,我回头望去,他还站在原地,那把黄油布大伞在雨里晃了晃,最终消失在村口的白雾里。
![]()
后来我转业到省城工作,弟弟在县城工作。我们兄弟劝他来城里居住,他分别在两家住了一段时间,便执意要回老家居住。他说城里的高楼太拥挤,听不见鸡鸣狗吠,也离不开乡亲们,更离不开安葬在老家的母亲。我心里清楚,父亲是不想给我们兄弟俩添麻烦。
老家常有人来省城看我,我问来访的乡亲们父亲近况,他们都说身体挺好的,每次出门总带着一把有许多补丁的黄油布大伞,下雨时当伞用,天晴时当拐杖用。
听了乡亲们的话,我鼻子发酸,眼睛泛红:父亲为我们兄弟俩遮挡了半生的风雨,他老了却没有一位子女为他撑伞。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