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6月28日,两个五年前还在互相宣布"十大罪状"与"八大罪状"、隔空对骂"狠若吕布、凶逾朱温"的老冤家,此刻正插香换帖、磕头结拜。
51岁的张作霖管52岁的吴佩孚叫"大哥",吴佩孚则回称"雨帅"。这出戏码荒唐得连在场的人都觉得不真实——要知道,就在两年前,吴佩孚还从塘沽港坐着"华甲舰"仓皇南逃,临行前遥望北京长叹"非战之罪,实遭人算";而张作霖则刚刚入主北京,志得意满。
可北洋的规矩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一对从互相鄙夷到互相敬重、从兵戎相见到义结金兰的宿敌,其恩怨纠葛远比戏文更曲折,也更值得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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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梁子,早在1920年直皖战争后就结下了。那时直系曹锟、奉系张作霖联手打垮皖系段祺瑞,共同把持北京政权。有一次曹锟带着麾下大将吴佩孚去天津跟张作霖谈事,席间吴佩孚频频插嘴发表见解。张作霖当场就翻了脸,指着吴佩孚的鼻子斥责:"你以一师长,在某与三哥面前自由发言,擅做主张,成何体统?此间某之部下师长非止一人,若竟效之,岂不乱了套吗?"
这番话把吴佩孚臊得面红耳赤。他本是山东蓬莱秀才出身,中过科举、读过军校,骨子里最看不起的就是绿林土匪,此刻被"胡子"出身的张作霖当众羞辱,当场拂袖而去,恨恨地甩下一句话:"早晚要让你张胡子认识认识俺这个师长的厉害!"
这句话不是酒后失言,而是后来两次直奉战争的伏笔。
北洋军阀内部有一条鲜为人知的歧视链:留过学的段祺瑞看不上贩布出身的曹锟,军校出身的吴佩孚看不上土匪出身的张作霖。
在吴佩孚眼里,张作霖不过是个"野路子的土匪",奉军也是"行动缓慢、纪律松弛"的乌合之众。
而在张作霖看来,吴佩孚不过是个"小小的师长",仗着在湖南打了几个胜仗就盛气凌人,"充其量你也就是在湖南打了几个胜仗而已,你跟我老张怎么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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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出身与资历的双重互轻,注定了两人不可能和平共处。
两人矛盾真正激化是在1922年初。张作霖扶植亲日派梁士诒组阁,吴佩孚抓住梁士诒在山东问题上媚日卖国的把柄,亲自执笔通电全国,学韩愈《祭鳄鱼文》的笔法,"三日不去则五日,五日不去则十日",逼梁士诒下台。
随后吴佩孚联合直系六省军阀,联名通电宣布张作霖"十大罪状",从"障碍统一、危害国体、勾通外人"到"纵匪殃民、黩武逞兵、行同盗匪",骂得酣畅淋漓,甚至把张作霖比作"狠若吕布、凶逾朱温"的怪物,连"非我族类,德不能化"这种话都出来了。
张作霖哪是吃素的?他随即宣布吴佩孚"八大罪状":"吴氏之贪、吴氏之鄙、吴氏之狠、吴氏之忍、吴氏之险、吴氏之妄、吴氏之诈、吴氏之狂"。
双方电报对骂两个月,把民国政坛的体面撕了个粉碎。
1922年4月29日,第一次直奉战争爆发。张作霖信心满满,奉军纸面实力占优:12万人对直军10万,火炮更多,军饷更足,还带了成箱的光洋准备赏人。
可仗打起来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奉军从高级将领到普通士兵,大多是草莽绿林出身,"凭着勇猛和哥们义气打点小规模战争可以,但遇到正规军队和大型战争,见识和能力就都跟不上了"。
吴佩孚则精读兵书、治军严明,"有七昼夜未睡眠,一切排阵计划,煞费苦心",还出动了中国最早的空军参战。
结果奉军一触即溃,短短六天就全线崩溃,有将领哀叹:"就是宰六万头猪也不至于这么快!"
张作霖狼狈退回关外,吴佩孚得意洋洋地发去一封羞辱电报:"胜败是兵家之常,无足介意,退兵须按照秩序退却,如公无力制止,佩孚助送出关。"
奉军败退至山海关时,张学良、郭松龄率新派奉军拼死阻击,顶住了直军攻势。吴佩孚顾忌"穷寇勿追"的兵法,选择了收兵言和。
吴佩孚此举让张学良记了一辈子。晚年在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历史中,张学良多次批评吴佩孚:"我最不佩服吴佩孚了,真的是'西蜀无大将,廖化作先锋'!当时他若自山海关全力追击,可以把东北给解决了,因为东北的力量已经打败了,就剩我的梯队了。"
张学良甚至说,吴佩孚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还犯了"逐次增加"的兵家大忌,"打败了再增加力量,再被打败了再增加力量",完全不是现代军队的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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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直奉战争的惨败,对张作霖是奇耻大辱。他痛定思痛,对心腹杨宇霆说:"我奉军素质太差,绿林老将指挥无能,士兵尽是乌合之众!"
随后他大刀阔斧改革:裁撤老派绿林将领,重用杨宇霆、郭松龄、姜登选等军校毕业生;废师制改旅制;扩建东北讲武堂;建立空军和兵工厂。短短两年,奉军从一支"土匪部队"蜕变为装备最现代化的劲旅。
1924年9月,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这一次奉军有备而来,而直系却内忧外患:吴佩孚克扣冯玉祥军饷长达11个月,逼走了这个关键盟友;内部王承斌、齐燮元等人与他矛盾重重。
更致命的是,10月23日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回师占领北京,囚禁总统曹锟。吴佩孚腹背受敌,从塘沽南逃时只带了两千残部。
打败了吴佩孚的张作霖,态度却出人意料。他公开说:"此人拥曹护宪,倔强到底,不论宗旨如何,究不失为光明磊落的汉子。以前他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当然要悬赏捉拿他。现在军事告终,对吴如何处置,我们概不过问。"
这番话不是客套。
当吴佩孚得知老上司曹锟被冯玉祥囚禁、去留取决于张作霖后,立即给张作霖发去一封电报:"这次战争所有一切,均由我吴佩孚一人主持,绝不与曹仲老相干。你早晨把仲老释出,我晚上就亲赴辕门,请君处置。"
张作霖看到电报后,对左右感慨道:"人家'曹仲珊'用的人是这样义气,真是忠心于他的,吴子玉确实是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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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刻起,张作霖对吴佩孚的评价彻底变了,他不再叫"吴小鬼",改称"吴子玉";不再轻视这个"小小的师长",而是认可了他的担当与骨气。
这种认可,在1925年后转化为实际的政治合作。郭松龄倒戈反奉、冯玉祥国民军坐大,让张作霖和吴佩孚同时感受到了威胁,两人从"互相敌视"转向"联合讨赤"。1926年1月,张作霖派杨宇霆与吴佩孚的代表蒋方震在大连会晤,达成初步谅解;张景惠亲赴汉口向吴佩孚表示合作意愿。
1月5日,张作霖致电吴佩孚表示谅解,主张恢复约法,直奉两大军阀集团正式结成联盟。
1926年6月28日,两人在北京顺承王府会晤,随后正式结拜为兄弟。
吴佩孚长衫马褂,张作霖一身戎装,两人拱手相迎,说的都是"同心救国"、"信义为重"的场面话。
但台面下的博弈一刻没停:吴佩孚主张恢复曹锟法统,张作霖希望恢复约法召开新国会;两人在地盘分配上争吵不休。最后吴佩孚做出让步,同意直隶警备司令由张学良担任,还说"要是其他奉军将领来当,他第一个不同意"。
这既是给张作霖面子,也是两人博弈后的现实妥协。
但这场"兄弟情"注定是短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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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作霖对吴佩孚的敬重,始终带着胜利者的宽容;吴佩孚对张作霖的妥协,始终带着失败者的无奈。1921年美国记者宝爱莲采访张作霖时,张作霖曾说中国"病入膏肓",需要动手术,而"阻碍国家统一、重建以及和平的障碍物"就是吴佩孚。
五年后两人虽然结拜,但张作霖的野心从未改变——他终究要当那个"外科医生",而吴佩孚不过是他手术台上暂时不需要切除的器官。
至于吴佩孚对张作霖的真实看法,则更为复杂。他一辈子看不起张作霖的绿林出身,即使在合作期间,这种鄙夷也藏不住,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张作霖"能屈能伸、忍辱负重",败了能变革,输了能重来,这是北洋其他军阀都不具备的本事。
吴佩孚自己则是另一种性格:倔强到底、宁折不弯。他晚年困居北平,日本人多次拉拢,他始终不肯出山,1939年死于日本牙医之手,也算保持了晚节。
张作霖1928年在皇姑屯被日本人炸死,两人殊途同归,都死于日本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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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对冤家宿敌的恩怨,最耐人寻味的是张学良的评价。作为亲历两次直奉战争的奉系少帅,张学良晚年对吴佩孚的评价极低:"我那真是'西蜀无大将,廖化作先锋',我不晓得吴佩孚当年会得到那么大的名气。"
他甚至说吴佩孚"只是会写点字的文人","除了吹嘘以外,没有别的能耐"。
但张学良也承认,第一次直奉战争时若不是吴佩孚停止追击,奉军可能早已覆灭。这种矛盾的评价,恰恰说明吴佩孚不是张学良理解的那种"现代军人"——他熟读兵书、讲究"穷寇勿追",在旧式军队的逻辑里这是谨慎,在新派军人眼里却是怯懦。
从历史的本质上看,张作霖与吴佩孚的恩怨,实质上是北洋两种路线的碰撞:一种是绿林草莽的实用主义,一种是科举秀才的道德高调。张作霖可以为了利益与宿敌结拜,吴佩孚可以为了义气替曹锟担责;张作霖善于革新、能屈能伸,吴佩孚固执己见、宁为玉碎。两人互相轻视过、互相辱骂过、互相打败过,最后又互相需要过。
1926年的那一炷香,烧的不是兄弟情义,而是北洋乱世里两个枭雄对现实的妥协。
一年后北伐军席卷南方,这对结拜兄弟的联盟土崩瓦解,张作霖退回东北,吴佩孚流落四川,北洋的时代就此落幕。
他们留下的,不是统一的江山,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历史标本:一个证明土匪也能做成大事,一个证明秀才终究打不过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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