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老张端着保温杯从茶水间晃出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你们猜怎么着?”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我昨天中午跟媳妇打电话,说孩子今年上小学了,想买个护眼台灯。就说了这么一句,没搜过,没查过。结果晚上一打开购物软件,首页全是护眼台灯——牌子、款式,连价格区间都对得上。”
甄姐正在涂护手霜,闻言放下瓶子:“你这算什么。我上周六跟闺蜜在商场吃饭,聊到最近睡眠不好,想买个助眠香薰。饭还没吃完呢,打开手机,助眠产品广告扑面而来。那家餐厅信号还不好,我都没连WiFi。”
小周从工位上探出头:“姐,你这都不算啥。我前两天跟朋友说想养猫,就随口一句,连品种都没提。结果当天晚上刷短视频,十条里有三条是猫粮猫砂的广告。”
李姐一直没说话。她推了推眼镜,看着办公室里的年轻人,缓缓开口:“你们说的这些,我昨天刚在新闻上看到。有个陕西的秦女士,发帖说‘有时候可能只是闪过一个念头,下一秒就能精准地推给我广告’。底下跟帖几百条,全是一模一样的经历。”她顿了顿,“还有人在‘黑猫投诉’上搜‘手机偷听’,能搜出大量投诉,投诉对象既有短视频、电商平台,也不乏接入大模型的AI智能助手。甚至有人提出,家中老人因‘被偷听日常聊天’,被大量推送针对性较强的广告视频,造成家庭矛盾,要求平台‘停止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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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老张把保温杯放下,声音压低了几分:“所以……手机真的在偷听咱们说话?”
小周立刻接话:“肯定偷听了!不然怎么解释?我搜都没搜过,它比我自己还了解我想买什么。”
甄姐倒是不慌不忙,靠在椅背上:“我觉得不一定。要是真偷听,手机早就发烫没电了。我上次看新闻说,要是手机一直在后台录音,耗电会快百分之二十七,机身也会发烫。你们谁手机最近特别烫?”
老张摸了摸手机:“还真没有。”
李姐点了点屏幕,把一篇报道翻出来:“我昨天专门查了。行业里有个说法叫‘三个不’——经济上不划算,技术上不现实,法律上不允许。”
“你们算算这笔账,”李姐掰着手指,“当前较大数据规模的非实时语音转写服务,市场主流服务商价格约为0.6到1元每小时。每天偷听你16个小时,单日成本就是9.6到16块钱,一个人一年将近6000块。要是日活1亿的App常年‘偷听’,成本是数千亿元。以智能语音行业某头部公司的成本测算,日活1亿的App若每天有效监听1小时,年运营成本高达263亿元,全天候监听更是飙升至6307亿元。”
甄姐若有所思:“所以咱们的对话,其实不值钱?”
“不是不值钱,”李姐笑着摇头,“是不值得用偷听这种笨办法来赚钱。平台靠你主动搜过什么、在哪件商品上多停了五秒、点了什么赞,就能把你摸得一清二楚。成本低得多,还合法。某短视频平台相关负责人也说过:‘用户日常对话中真正具有广告价值的有效信息比例极低。相比偷听,企业完全可以通过用户主动点击等合法行为,以更低成本获取更精准的商业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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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不太服气:“那为什么我念头刚闪过,广告就来了?这速度也太邪乎了吧。”
李姐推了推眼镜:“你记不记得上周你在办公室说想买个新键盘?那是你主动搜的。然后你在电商平台上搜了、看了、比了价。你的浏览记录、点击偏好、停留时长——平台全记着。你在社交平台上看到的键盘广告,不是社交平台偷听了你,是电商平台作为广告主,把广告投到了你常逛的平台上。这在业内叫‘程序化广告’。”
“还有一个东西叫幸存者偏差,”李姐接着说,“比如有1000名用户都提到了猫,其中999名用户打开App后推送的内容都与猫无关,但有一名用户被推送了猫的内容,这种反常的巧合会格外引人注意。咱们在网上看到的,全是那些‘说中了’的巧合。那些‘没说中’的,没人会特意写出来。”
老张听得直点头:“有道理。真要是偷听,我跟我媳妇聊的那些家长里短,平台也不稀罕。”
甄姐拿起手机翻了翻:“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不是偷听,这种‘被看透’的感觉还是让人不舒服。好像我每点一下、每看一眼,都有人在本子上记一笔。”
“你说对了,”李姐叹了口气,“算法越‘聪明’,个人信息面临的风险就越大。跨平台营销让数据在多个平台流转,一旦某个环节受到攻击,影响范围会更大;数据收集的过程更加复杂,用户的知情同意变得更困难。你在一个平台的数据,可能在几十个平台之间流转。你以为是‘同意使用’,实际上是‘同意被使用’。”
小周举起手机:“我昨天看到一个安全团队做的App叫Loupe,专门告诉用户App到底能获取你多少数据。比如它知道我手机是iPhone 15 Pro,还剩多少存储空间,屏幕亮度多少,甚至知道手机此刻怎么斜着、朝哪个方向。这些东西组合起来,就成了这台手机独一无二的‘设备指纹’。就算没给定位权限,你只要把相册权限开了,照片里的经纬度信息就能暴露你去过哪里、住哪个小区。看完我都把好几个App的权限给关了。”
老张皱起眉头:“这么吓人?”
“吓人的还在后头,”小周翻着手机,“有个调查说,超过80%的智能手机用户担心自己的隐私被手机应用偷听或窥探,近三分之一的人表示反感App的精准推送广告行为,但苦于缺乏有效的防范手段和维权途径。2025年上海两会,上海市政协常委游闽键提交了一份《关于加强App偷听、窥探用户隐私治理的建议》,呼吁‘该治治了’。”
“那法律不管吗?”老张问。
“管是管的,”李姐说,“我国已经出台了《个人信息保护法》《App违法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行为认定方法》《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等法律法规。《个人信息保护法》第24条还明确规定了用户对自动化决策的拒绝权。App需经用户明确授权同意后才有权限访问手机麦克风,不得在未获得用户同意时随意开启并录音,这是一条法律红线。”
“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投诉?”老张追问。
“因为取证困难,”李姐说,“法律法规完善的速度与商业更新相比仍存在一定差距,现实的监管效果不甚理想。而且据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网安中心测评实验室的实验,手机被‘偷听’时往往耗能增加,出现掉电快、机身发烫、内存占用高等现象。正规手机系统对麦克风权限有严格限制,App切入后台后,麦克风使用权最长维持1分钟,超时后系统自动切断权限;麦克风权限只能被当前位于前台的App或最后一个使用的App占用,多款App同时偷听会互相打断。所有测试手机还在状态栏实时显示麦克风调用标识,比如苹果手机的橙色圆点、安卓的绿色闪烁。”
老张拿起手机看了看:“那咱们能做点啥?”
“能做的不少,”小周抢着说,“我昨天把麦克风权限改成了‘仅在使用时允许’。好多App根本不需要麦克风,权限却开着。在App的设置里关掉‘个性化推荐’,也能少被‘算计’。还可以定期重置广告标识符,切断广告商对用户身份的跨应用关联。”
李姐补充道:“广东网信办也专门提醒过,下载App时要仔细阅读相关隐私政策协议再勾选,对于那些涉及隐私、不影响正常使用的授权,可以手动关闭,避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收集个人信息。还有,尽量不要点击来源不明的网址链接,不要在网页下载来源不明的App。”
老张摆摆手:“算了,手机要推就让它推吧。反正我也管不住它。”
甄姐看着他:“你这话不对。管得住管不住是一回事,管不管是另一回事。你每一个主动关闭的权限,每一次拒绝的‘个性化推荐’,都是在对自己说——我值得被尊重,而不仅仅是‘被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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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接了一句:“被看见可以,被看透不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张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说得好。那我现在就去把那个护眼台灯的广告关掉——省得它天天跟着我。”
大家都笑了。
李姐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其实啊,‘念头刚闪过广告就来了’这句话之所以让人不安,不是广告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它让我们意识到,在这个时代,我们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停留、每一次犹豫,都可能被记录、被分析、被预测。手机里没有住着另一个你。但那个比你还了解你的‘数字分身’,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平台拼凑、使用、交易。”
她顿了顿:“咱们改变不了算法。但咱们可以决定——让它懂到什么程度。”
老张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设置了。小周凑过去教他怎么关个性化推荐。甄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也默默点开了权限管理。
办公室恢复了键盘声和空调的嗡嗡响。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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