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与大将——邓颖超和陈赓交往纪事（下）

文/危春勇

1955年10月1日，邓颖超与陈赓在天安门城楼上

营救出狱，战地献身　

结束在上海的地下工作，周恩来、邓颖超于1931年底和1932年春相继抵达中央苏区瑞金。陈赓先是去鄂豫皖革命根据地，战斗中负伤又回到上海治疗，不料被特务认出而被捕入狱。经宋庆龄多方奔走和地下党的协助，他才得以逃出虎口，于1933年8月转道抵达瑞金。

在陈赓与周恩来、邓颖超再度会合不久，王根英却身陷囹圄。由于叛徒出卖，她于1933年12月被捕入狱，并被判处8年有期徒刑，后被转送“南京第一模范监狱”。

1937年8月，全国抗战开始后，周恩来到南京参加蒋介石召开的国防会议，得知王根英等人还被关押着，便在8月19日与叶剑英等前往监狱探望。当即，周恩来将王根英等救出了监狱，又派车将她接到八路军驻南京办事处，并亲自带着她到了西安。8月26日，王根英到达陕西云阳八路军总政治部，终于与分别五六年之久的丈夫陈赓团聚。9月中旬，王根英被派往延安进入中央党校学习，之后担任第129师供给部政治指导员。

1939年3月8日，在日军的一次突袭中，王根英光荣牺牲。陈赓闻知噩耗，悲痛欲绝。直到1943年，陈赓才与抗大总政文工团的傅涯结为夫妻。

周恩来、邓颖超对王根英的牺牲深为惋惜。1945年6月17日，即中共七大召开不久，延安各界在中央党校大礼堂举行中国革命死难烈士追悼大会。王根英等牺牲的烈士的画像挂在会场，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任弼时和邓颖超、陈赓等所有到会的中共七大代表在哀乐声中鞠躬致敬，表达追思与缅怀。次年底，在山西，陈赓见到他和王根英的儿子陈知非，还特意说起了此事。

在中共七大上，邓颖超、陈赓均当选为候补中央委员。会议期间，在战场上风风火火的战将，与几位大姐相处融洽，是大姐们的“开心果”。

在融洽气氛中，陈赓与蔡畅、邓颖超分别合影。拍照时，邓颖超还将左手搭在陈赓的肩上，表现出一位贴心大姐对小弟的那份亲情。这是目前所见到的陈赓与邓颖超最早的合影。而相识并共事20多年的周恩来与陈赓，在当时乃至整个战争年代，尚未见到有这样单独的合影留下来。　　　

大连休养，一同操劳

周恩来与陈赓都是为革命事业而不知疲倦的工作狂。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面临着在废墟上重新建设国家的重任，而此时朝鲜战争爆发了。

周恩来一方面要维系国计民生的正常运转，一方面协助毛泽东指挥抗美援朝战争。

陈赓马不停蹄，还来不及喘口气，就拖着病腿跨出国门。刚从抗法援越的战场返回，一转身又投身到更为残酷的抗美援朝战场。

1951年5月，陈赓正要动身奔赴朝鲜前线时，突然腿疾发作，行动艰难，被安排到大连疗养。此时，周恩来也因超负荷工作而病倒，低烧不退。遵照毛泽东的建议和中央政治局的决定，也到大连休养。周恩来与陪同的邓颖超到达大连后，便去探望陈赓和傅涯。两对老战友，同游老虎滩，留下了珍贵的合影。

虽说都是休养中的病号，可他们仍然忙碌不停。在大连，陈赓陪同周恩来到医院看望在此疗养的志愿军伤病员，还参观了一些军事单位和工厂等。

陈赓与周恩来、邓颖超关系亲密无间，自然是西花厅的常客。

1952年6月，受命创办哈军工后，陈赓更是时常上门找周恩来请示汇报或求助，周恩来也总是全力支持，想方设法帮助他解决遇到的困难与问题。有一次，陈赓甚至把周恩来堵在卫生间里要求签字。谁敢在总理面前这般“随便”，恐怕除陈赓之外没有第二个人了。而每次看到陈赓到来，邓颖超也总是把他当作自家人一样对待。　　　

俊采星驰，城楼闪耀　

1955年9月27日下午，中南海怀仁堂灯光璀璨。新中国首次授衔仪式在此举行。时任解放军副总参谋长兼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院长的陈赓，被授予大将军衔。

授衔仪式一结束，陈赓就直奔西花厅。周恩来前脚进门，陈赓后脚跨入。陈赓兴冲冲地赶来向邓大姐报喜，并嚷嚷着向大姐要吃的加以庆祝。看见身着将军制服、神采飞扬的陈赓，邓颖超欣喜地说：“真是够神气的呀！”她赶紧从柜子里取出糖果盒招待陈赓，并让在场的工作人员一道分享。

1955年国庆节，天安门城楼上俊采星驰。穿上海蓝色礼服的将军们一个个容光焕发、威风凛凛。看见邓大姐到来，将军们像众星捧月般把她簇拥在中间合影留念。以陈赓为首，还有萧劲光、宋任穷、李克农、张爱萍、刘亚楼等好几位将军。几个人先拍了集体合照，又分别与大姐单独合影。

邓颖超在与陈赓合影时，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笑脸盈盈，甚是亲昵。看似不经意也有别于他人的动作，实则是两人情谊使然。30年的交往，尽在不言中。陈赓在保存的这张照片背面写道：“我和颖超同志一九五五‘十一’节于天安门上。”

1956年，在中共八大上，邓颖超与陈赓同时当选为中央委员。　　　

签名照片，赠送存念　

邓颖超与陈赓志趣相投，摄影也是两人共同的爱好。陈赓不光是让人给自己拍照，也热衷于给战友拍照。在战争年代，陈赓就爱摄影，在玩转武器的同时也喜欢捣鼓相机，经常给战士们照相。新中国成立后，邓颖超也喜欢上了摄影。她屡屡拿着相机，在公众场合给参加会议的代表、亲朋好友或身边工作人员拍照。

待人诚恳的周恩来、邓颖超，时常向亲属和战友赠送签名照片，以作为表达友情的一种方式。战争年代，邓小平、卓琳夫妇，李富春、蔡畅夫妇，还有项英、钟赤兵、卢冬生等战友，以及瞿独伊、郭志成等革命后代都收到过他们赠送的签名照片。

周恩来、邓颖超赠送给陈赓的照片似乎更多一些。早在1951年2月中旬，他们就将在颐和园排云殿的合影签上名后送给陈赓、傅涯。这是周、邓二人非常喜欢的合影，称之为“瞻望未来”。

那时宋任穷的女儿宋勤和小平在北京上学，有段时间在陈赓家住宿。特别崇拜周恩来的姐妹俩，看到屋里悬挂着周恩来、邓颖超的这张合影照片，也很想有一张。有一次，宋勤见到周恩来就当面索要：“周伯伯，我们想要一张您的照片。”周总理问：“你们要哪一张？”宋勤说：“就是我在陈伯伯家里看到的那一张。”周恩来天天为国事操劳，却将这件小事挂在心上。后来，他去东北视察工作时，特意带来了一张个人的标准像和一张邓颖超签名的他们两人的合影，转交给正在哈军工就读的宋勤，让她感动不已。　　　

病中关心，互为牵挂　

从战争岁月中走来，邓颖超、陈赓的身体都遭受了重创，一度是党内和军界出了名的“老病号”。二万五千里的长征途中，邓颖超身患严重肺病，经常咯血；而陈赓则是大腿受伤，行走不便。过草地时，周恩来突然患了严重的阿米巴肝脓肿，病倒无法行走。陈赓拖着一双病腿赶来，与邓颖超一道照顾周恩来。他自告奋勇担任担架队队长，踉踉跄跄地与战友抬着周恩来艰辛跋涉，还设法找来冰块给周恩来降温。当走出草地时，周恩来的病竟奇迹般地好了。谈起长征的往事，周恩来感慨地对陈赓说：“陈赓真是福将，东征时你曾经救过蒋介石，长征路上你又救了我。”

战争年代，陈赓曾5次负伤，又在狱中受过敌人的酷刑。解放军第4兵团、云南军区为此还向他颁发二等甲级残废证。和平建设时期，陈赓忙于援越、援朝战争，创办哈军工，投身国防科技，累出了心脏病。而主要从事妇女工作的邓颖超，也被多种慢性病所折磨，但她仍以坚强意志与疾病作斗争。

多年战友，同病相怜，彼此牵挂。邓颖超与陈赓对彼此的身体健康自然关切，时常交流通报，并相互打气鼓励。1958年4月2日，邓颖超给陈赓写了一封信：“陈赓同志：我知道你已能去公园散步，证明健康已恢复一些，很欣慰！送上鲜花一束，供你在养病中欣赏，希笑纳。我近来健康有进步，请勿念！祝你和傅涯同志好！”

1959年底，陈赓与邓颖超同时被安排在广州部队的招待所留园休养。有一天，两人与谭政相聚在一起，并合影留念。陈赓与谭政都是从湖南湘乡走出的大将，邓颖超清楚他们还有亲戚关系。谭政的第一位妻子陈秋葵是陈赓的亲妹妹，也就是说谭政是陈赓的妹夫。谭政与陈秋葵自幼相识，1923年结婚后感情甚笃。谭政参加北伐军后，陈秋葵在家中照顾公婆，因劳累过度病倒，不久便去世了。

20世纪60年代初，陈赓患心脏病后，周恩来十分关心他的健康，特意交代提高他的营养保健标准，可以按副国级待遇供应。当时国家遭遇严重的经济困难，市场供应紧张，物资短缺，许多东西买不到。陈赓对家人要求很严格，平时在家也是粗茶淡饭，直到每周日全家人团聚时才改善一下伙食。

三年经济困难时期，周恩来夙夜在公，宵衣旰食，可营养跟不上，身体终于扛不住了。陈赓的孩子向笔者讲述，1960年夏在北戴河，周伯伯办公时两次晕倒，父亲得知后心情极为沉重，想着采取什么办法来增强总理的体质，于是就让副官去打了一只野兔，然后派次子小建送到总理住处。邓妈妈正在为总理的健康担忧，看到老友送来的兔子特别高兴，让厨师烧制，听说给总理吃了好几天呢。　　　

为人处世，尊为楷范　

自从1925年见证周、邓结合以来，陈赓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在如何处理工作和家庭、怎样对待事业和生活等问题上，他自觉以他们为榜样，鞭策自己和妻子像周总理、邓大姐那样严于律己、公私分明。

1959年林彪主持军委工作后，军队里有些高级领导把夫人调到自己办公室当主任或秘书。一天，总政一位领导来看陈赓，顺便劝说：你身体不好，就把傅涯调你办公室来吧。陈赓婉言谢绝了这番好意。他说：“我们原来结婚前就约定了，婚后各自努力把自己的工作搞好，互不干涉对方的工作。现在我们还是信守这一条。”

与周恩来、邓颖超一样，陈赓、傅涯也是夫妻恩爱的楷范。邓颖超写给周恩来的信，有时就直接这样亲亲热热地称呼“恩来——亲爱的老伴”“最亲爱的人”，也常常毫不掩饰炽情，诸如“情长纸短，还吻你万千！”“你走了三天了，我可想你得太”，结尾多有“祝福你，热吻你”的感情流露，落款也是“你的知己兼好妻”。而陈赓一个大男人，又为武将，看似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给妻子傅涯的信函，也是柔情蜜意，每每都是以“亲爱的涯”或“涯”相称，结尾也不忘“吻你及孩子们”，落款多为“你的赓”。夫妻相处，这般甜蜜浪漫、情趣盎然，不知让多少人羡慕。　　　

师生聚会，心系统一　

周恩来一直重视并指导着对台湾的统战工作。从20世纪50年代起，他就在考虑和平统一祖国的问题，并对陈赓说：“我们这辈子如果看不到解放台湾，下一代或再下一代总会看到的。我们只要播好种，把路开对了就行。”在周恩来的领导下，陈赓抱病开展与黄埔校友的联络工作，为促进祖国统一大业而尽力开路。

唐生明是黄埔军校时陈赓所带的学员队学生，在台湾和海外有许多故交。周恩来对他非常重视，于1958年11月16日晚特意邀请陈赓夫妇、萧劲光夫妇等一起前往他的寓所共进晚餐。席间，专门谈到如何争取海内外的黄埔同学一起为祖国统一而努力的问题。此后，陈赓几次看望黄埔老同学，并与唐生明一同召集他们聚会，商讨对台统战工作。

1960年10月中旬，周恩来让在颐和园介寿堂休养的张治中，以黄埔军校教育长的身份，邀请在京的黄埔同学到颐和园聚会，并叮嘱凡是眷属在京的都要偕同参加。周恩来为此还打电话给陈赓，要他务必带傅涯前往。

10月19日，周恩来和邓颖超、陈赓和傅涯按时到场。中央统战部专门把杜聿明、宋希濂、周振强、王耀武、郑庭笈、杨伯涛接来，受邀前来的还有邵力子、屈武、郑洞国、侯镜如、黄雍、李奇中、覃异之、周嘉彬、唐生明和他们的夫人。周恩来逐一同大家握手打招呼，并说：“这次集会是黄埔师生联欢。”他除询问他们的生活情况外，还纵论国内外形势，勉励大家为社会主义建设和祖国统一大业贡献力量。周恩来讲话后，陈赓接着对大家说：“将来解放台湾，还要靠你们到台湾去做他们的工作，对这一点要有思想准备。”　　　

战友早逝，不尽悲怀　

颐和园聚会之后，陈赓的身体每况愈下。1961年3月16日，陈赓在上海溘然离世。周恩来当时正在广州参加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和中央工作会议，惊闻陈赓病逝的消息十分悲痛，在住处伤心流泪。据当时和周恩来一起出差的耿飚回忆，“总理得知陈赓大将去世后很难过，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我在门外一直听到总理抽泣的声音”。

周恩来当即打电话给国务院办公厅，交代陈赓的追悼会务必等他回京后再开。他知道陈锡联（时任沈阳军区司令员）与陈赓同为二野的老战友，加之又是连襟，便打电话给陈锡联说：“陈赓同志突然在上海病逝了，你们俩的关系很好，你来北京帮助料理一下丧事。”陈锡联和夫人王璇梅立即从沈阳赶到了北京。

此时邓颖超正率中国妇女代表团参加越南第三次全国妇女代表大会。那里曾是陈赓战斗过的地方，他与越南的关系也是由来已久。在大革命时期，陈赓作为周恩来的助手，便与胡志明结识并成为朋友。

周、邓夫妇对老友陈赓去世极为悲痛，两人都是治丧委员会成员。3月24日，周恩来从广州经武汉回到北京，下了飞机就直奔设在中山纪念堂的陈赓灵堂吊唁，次日参加公祭大会。而邓颖超从越南回国后，在南宁略加休息，回北京第二天，即参加了陈赓的公祭仪式。

在公祭大会上祭拜过陈赓后，周恩来走到傅涯跟前说：“陈赓走了，我知道天下没有人比你更伤心了。以后你拉扯几个孩子长大不容易，我会让邓大姐多帮助你们。如果你以后生活上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和我说，我会帮助你！”傅涯噙着泪水点点头。

作为几十年的部下和助手，陈赓对周恩来十分尊重。新华社记者穆欣战争年代曾在二野陈赓所属部队做宣传报道工作。1960年秋，他根据访谈写成关于1933年陈赓被捕前后经历的《坚贞不屈》一文，经陈赓审阅后准备由《解放军文艺》发表。陈赓亲自向该杂志编辑部打招呼：发表以前须送总理审阅。陈赓病逝后，《解放军文艺》将早已排好的此文清样送请周总理审阅。总理事忙，批交童小鹏转送廖承志、孔原、陈养山等与陈赓共事或有过交往的同志阅看。6月初，穆欣到中南海西花厅取清样时，邓颖超向他讲起与陈赓相处的往事，不禁热泪盈眶。

陈赓家属知道陈赓与总理的感情，请总理为陈赓骨灰盒题字。周恩来当场答应下来，并一直记挂在心。他日理万机，开始写过几次都不满意，后来他外出时还特意带上纸和笔，抽出空闲时间重写。

1962年3月，在陈赓逝世一周年之际，周恩来将所写的3幅“陈赓同志之骨灰”题字，托邓颖超上门送交傅涯选用。

陈赓逝世之后，周恩来、邓颖超一直关心着他的家人，经常询问家里的情况，特别是几个孩子的成长。邓颖超还几次来到位于北京西城区灵境胡同的陈家寓所，看望傅涯和孩子们。

傅涯承担起整理陈赓日记、照片、诗词、文稿和习字稿等遗物的工作，有关的史料装了几大箱。自1969年3月起，傅涯先后被下放到东北、河南等地的中组部干校。那时，陈赓被诬蔑为“叛徒”，傅涯在干校也受到为“叛徒”树碑立传等指责。

1971年9月13日，林彪自我爆炸。1972年6月，傅涯被批准回到北京，但组织问题仍没有解决。王震将傅涯写的信转呈周总理、邓大姐。而此时很少抛头露面的邓颖超站出来为傅涯说话。邓颖超和陈云都质问过当时的中组部负责人。邓颖超问：“怎么回事？为何还把傅涯当叛徒的老婆对待？”陈云也做证说：“陈赓同志被捕后表现是很好的，出狱后审查的组织结论，是在长征途中遵义会议以后我当组织部长时作的，事情早有结论了，你们为什么现在还在整？”那个负责人始终支支吾吾。由于邓颖超、陈云的关心和过问，傅涯才得以恢复组织生活，并经时任总政治部主任兼北京军区司令员的李德生批准搬回原址灵境胡同居住。

（感谢陈赓女儿陈知进教授审阅稿件并提供图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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