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提升中国工人的工资和地位？从消防车难以国产化说起

2.52万辆。这个数字挺值得琢磨。今年7月22日，财政部在新闻发布会上披露，“十四五”时期，国家综合性消防救援队伍累计新增配备消防车达到2.52万辆，另外还有637万件防护装备和161万件灭火救援器材。看到这里，如果还说中国消防车市场基本被外国品牌占着、中国自己不会造，显然已经不符合今天的实际情况。

徐工已经有101米登高平台消防车；新兴际华研制的大型石油储罐灭火装备，突破了35项关键核心技术，其中42米多剂联用举高喷射消防车的灭火剂流量达到每分钟12000升；安阳企业研发的无人机应急救援消防车，今年还进入了工信部专用车公告。中国消防装备早已不是“什么都不会造”。

可事情有意思的地方也正在这里。能造了，不等于所有环节都做到世界顶尖；国产化提高了，也不意味着每个关键部件都已经不存在差距。

公开的行业研究仍然提到，高端消防车底盘、液压系统以及部分高端应急装备，是目前需要继续补强的地方。也就是说，中国制造现在遇到的问题，已经变了。过去争的是“有没有”，以后争的是“好不好”；以前追求把产品生产出来，以后拼的是可靠性、寿命、精度、维护成本和品牌信誉。

到了这个阶段，我觉得有一个问题再也绕不开了：我们究竟准备给那些真正把机器造出来的人，什么样的价格？

车子越造越高 人才越要站稳

很多人聊制造业，喜欢谈实验室、专利、芯片、工业软件。这些当然重要。但制造业有一个特别朴素的规律：图纸画得再漂亮，最终也得落到车间。一辆百米级登高消防车，不是把汽车底盘上装一根长臂架那么简单。

臂架伸出去几十米以后，自重怎么控制？焊接之后变形多少？回转的时候会不会抖？液压系统连续工作以后温度怎么变化？消防水炮喷射产生的反作用力会不会影响稳定？管线如何布置才能保证检修方便？这里面当然需要工程师计算。可最终把误差一点一点磨掉的人，往往就在生产线上。

这就是高水平技术工人的价值。真正厉害的焊工，看熔池状态就知道问题在哪；经验丰富的装配工，设备声音稍微不对，就能判断轴承、间隙还是装配出了问题；高级技师遇到生产线异常，不只是会按维修手册换零件，而是能判断为什么总在同一个位置坏。

这些经验，很多甚至很难完整写进教科书。它属于制造业里最容易被低估的一种财富——隐性知识。

一名成熟的高级技师干十几年，脑子里实际上存着成百上千次故障、调整和改进留下来的经验。企业把这种人留住，留下的不只是一个员工。

留下的是一套活着的工艺数据库。偏偏过去很多企业有一个挺奇怪的现象：大学毕业进办公室，职业路线一眼能看到几年以后；年轻人进车间，却很容易看到另一幅景象——想涨工资，先熬年头；想提高地位，最好转管理；干技术干到最后，反而要离开技术岗位才能继续往上走。

那年轻人当然会算账。如果学数控、焊接、模具、机电一体化，要经过几年训练，还要承担质量责任、安全风险，最后收入却没有明显体现技能价值，那么“坚持做技术”凭什么成为一个有吸引力的选择？

问题不在年轻人突然怕吃苦。而是劳动市场同样讲投入和回报。

一边告诉年轻人“技能人才非常重要”，另一边如果工资单给出的信号却是“你的技术没有那么值钱”，最后大家相信的一定是工资单。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5年数据就很有参考意义。

规模以上企业中，中层及以上管理人员年平均工资为210016元，专业技术人员为155491元，而生产制造及有关人员为80739元。这个数据当然不能简单理解为高级技师一定挣得少，因为不同产业、地区、企业差别很大，但它至少说明，一线生产岗位整体收入还有继续提高的空间。

我一直有个看法：如果一个国家想要更多年轻人学技能，那么技能首先得值钱。光发奖杯是不够的。

机器越来越聪明 手艺越来越值钱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工厂自动化以后，需要的工人会越来越少，所以没有必要再讨论技术工人的地位。我恰恰觉得，这只看到了前半段。

低技能、重复性的岗位确实可能减少，但越是先进的工厂，对剩下那批工人的要求反而越高。过去一个人可能只管拧螺丝。

现在一个技术工人面对的可能是一台数控机床、一套工业机器人、一块人机交互屏、一套质量追溯系统。机器坏了，他不仅得会拆，还得懂参数；产品尺寸漂移了，他不仅要量，还要判断刀具、程序、材料还是温度出了问题；自动线报警了，他甚至需要具备一点机械、电气和数字技术的综合能力。

所以未来制造业真正贵的，不应该是简单劳动时间，而是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不能把“提高工人工资”理解成大家不分技能高低统一涨工资。

那样既不现实，也不能真正解决制造业人才问题。真正应该建立的，是明显的技能价差。会操作设备是一档工资，能维修设备应该更高；能解决复杂故障再高一级；能够参与工艺优化、提高良品率、帮助企业降低成本的人，就应该进入更高收入层级。

说得直白一点：能给企业解决十万元问题的人，收入就不应该和只能完成基础操作的人差不多。只有把价格拉开，才有人愿意学习。

只有学习有回报，才会有人花五年、十年去钻研一门手艺。今年上半年，我国新增取得职业资格或者技能等级证书481.9万人次，其中高级工及以上193.6万人次，技师及以上14.1万人次。

“新八级工”制度也正在继续推进。这其实说明，我们现在并不是没人学技术。

真正需要解决的是，证书拿到以后怎么办。高级工和普通工，工资差多少？

技师和高级技师，职业天花板在哪里？一个工人如果一辈子不去当科长、不去做行政，能不能仅凭技术成为企业里收入很高、地位很高的人？

我认为这个问题，比宣传多少个“工匠故事”重要得多。一个行业真正受尊重的标志，并不是媒体一年报道几次，而是家长愿不愿意让孩子干，年轻人愿不愿意主动学，干了二十年的人愿不愿意继续留下来。这才是真投票。

工资体现身价 通道决定未来

好消息是，政策正在越来越具体。今年公布的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事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把技能人才、农民工等群体列为进一步扩大中等收入群体的重点，并提出加快构建技能导向的薪酬分配制度，把职业技能等级作为薪酬分配的重要参考，合理确定不同技能等级的起点工资和工资增幅。

此前，人社领域已经明确提出“多劳者多得、技高者多得、创新者多得”；2026年的就业政策又进一步提出，要强化技能导向的薪酬激励，推动薪酬分配与技能等级挂钩。这一步特别重要。

因为工资从来不只是钱。工资本质上是一种社会价格。

一个社会愿意为某种能力支付多少钱，就意味着这种能力在社会分工中值多少钱。所以提升技术工人的地位，第一件事情不是给他们换一个更好听的称呼，而是让技能真正能兑现成收入。

第二件事，是给技术人员留一条不用转管理也能走到顶的路。一个顶级焊工，完全可以比普通管理人员挣得多。

一个解决关键生产难题的高级技师，也完全应该获得与他的贡献相匹配的待遇。让一个技术高手最后只能靠当干部实现职业晋升，本身就是人才使用上的浪费。

第三件事，则很容易被忽视：企业必须愿意为质量付钱，市场也应该让好产品获得好价格。消防装备尤其如此。

这种产品不是普通消费品。一辆消防车平时可能很长时间不开，但真正需要它的时候，可能就是火场最危险的几分钟。

这种设备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买的时候便宜几十万元，而是十年以后拉出来还能不能正常工作，泵能不能启动，臂架能不能展开，液压系统会不会出问题。如果采购永远只盯着初始价格，企业必然拼成本；企业不停压成本，最后最容易被压缩的，就是工艺投入、培训时间和人工费用。

行业研究已经注意到，安全应急装备领域仍存在部分采购“重价格轻质量”、创新产品难以体现价值的问题。所以提高工人收入，并不能只靠一句“老板多发点工资”。

背后其实是一整套产业逻辑：好技能应该拿好工资，好工艺应该卖出好价格，好产品应该获得更多订单，企业因为提高质量赚到的钱，再有一部分回到真正创造这些价值的人手里。这个循环一旦建立起来，中国制造才会越来越强。

说到底，消防车只是一个窗口。今天中国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为什么某辆进口消防车还在使用”，更不能看到几个外国品牌就得出“中国制造不行”的结论。

全球产业链本来就是相互合作的。真正需要盯住的，是哪些关键技术还没有掌握，哪些高端零部件仍需要补课，哪些产品可靠性还有差距，然后一项一项解决。

而在这一过程中，人始终绕不过去。机器能够进口，生产线能够购买，软件可以升级，厂房两年就能盖起来。

可一个真正懂材料、懂设备、懂工艺、懂现场的高级技师，不可能按一下按钮就批量生产。他需要十年、二十年的积累。

如果这样的人成长起来以后，企业留不住，年轻人又不愿意接班，那么再先进的设备摆在那里，也只是昂贵的机器。中国制造走到今天，已经证明我们能造很多过去造不了的东西。

下一步真正难的，是把产品做精、做稳、做久，把那些藏在0.01毫米、一道焊缝、一组参数、一台液压泵里的功夫积累下来。而这些功夫，最终都长在人身上。

因此，提高中国技术工人的工资和地位，不是在制造业之外额外增加一笔成本。恰恰相反。

那是在给中国工业最宝贵、也最难复制的一种资产定价。当一个年轻人愿意因为“技术好就能过上好日子”而走进车间，当一个高级技师不需要离开生产一线也能获得体面的收入和足够的尊重，当解决实际问题的人能够堂堂正正拿到更高报酬，中国制造往上走的底气，才会越来越足。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讨论的就不会是哪一种消防车能不能国产。而是哪一种中国装备，能够成为别人眼里的高端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