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皇：给柔性电池装一片“暖气片”丨浙科青托·新质力量②

编者按

浙江省科协“青年人才托举培养项目”（以下简称“青托”）自2022年实施以来，每年通过省级学会和科协基层组织，遴选一批优秀青年人才进行连续3年稳定的综合培养，支持其在创造力黄金期脱颖而出，打造一支具有创新创造潜力的优秀青年科技人才队伍。本号特开辟专栏，从历届被托举人中选取具有代表性的青年科学家，记录他们在“青托”助力下的突破与蜕变。他们或深耕基础研究，或致力临床转化，或潜心教书育人，展现了新时代浙江青年科技工作者的风貌。

本期，我们走进温州大学，认识一位用6年时间从一间空实验室建起材料学团队、让柔性电池在极寒下重获生机的90后教授陈亦皇。

陈亦皇有一个习惯：每天跑步，雷打不动。

这个习惯是在佐治亚理工学院做博士后时跟导师林志群教授学来的，后来变成每天坚持，出差也带运动装备。他说跑步的价值在于“状态切换”，不看手机，不回邮件，完全放空，“有时候实验室里怎么都想不通的问题，跑完脑子一清醒，灵感就冒出来了。”

陈亦皇（左一）与导师林志群教授在实验室

他也把同样的逻辑用在科研选题上。林志群教授对他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着：“不要只盲目追求热点，而是去找只有你能解决的问题。”这句话让他在做每一个方向选择时，都会多问自己一句：这个课题如果换一个人来做，是不是也能做成？

陈亦皇，1991年生，温州大学教授，华南理工大学材料学博士，美国佐治亚理工学院博士后。研究方向是拓扑聚合物与无机纳米晶功能复合材料的精准合成，核心问题是怎么让有机物和无机物在纳米尺度上“好好相处”，应用于能量转换与存储、柔性电子器件等领域。近五年发表论文70余篇，申请和授权专利33项，参编标准3项，在美国科学院院刊发表成果后被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及佐治亚理工学院官方媒体作为亮点报道，入选英国皇家化学会（RSC）新锐科学家。

他对这个方向的兴趣可以追溯到华南理工大学。他是材料类创新班的第一届学生，本硕博连读。大三时联系了张广照教授，也就是后来的博士导师。张广照教授给了他一篇Nature Materials上的论文，他把那篇论文打印出来逐字逐句学了一遍，“对我启发很大。”博士二年级，他到佐治亚理工学院林志群教授课题组联合培养，在那几年真正接触到了核心问题：复合物界面晶格不适配怎么克服，表界面结构怎么表征，怎么利用表界面设计来调控性能。

回国建组，

锚定锌空电池

2019年从佐治亚理工学院回国后，陈亦皇面前有两个选择：中山大学百人计划副教授，或者温州大学正高职称加独立建组。

他选了温州。逻辑不复杂：一来就给正高和独立实验室，从第一天起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搭团队、定方向。温州民营经济活跃，新材料、新能源产业需求旺盛，研究成果落地的可能性更大。

但一切从零开始的头两年并不轻松。实验室建设、设备采购、学生招生、项目申请，“这些事以前完全没接触过。”他的办法是多跟有经验的同行交流，少走弯路，节奏慢慢就找到了。

长线方向锚定在柔性锌空电池上。锌空电池不算新鲜，一次性的在淘宝都有卖。但陈亦皇做的是二次可充电锌空电池，这条路难得多。催化活性上去了，材料就变得不稳定；稳定性改善了，活性又掉下来。学生做了大量实验，僵局是真实的。

转机来自一次组会的头脑风暴。柔性锌空电池要面向宽温域使用，极端低温下活性和稳定性等性能衰减严重。一个学生随口说了一句：“既然温度是关键，能不能给电池加个暖气片？”陈亦皇后来复盘说，团队一直聚焦材料本身，却忽略了外场辅助这个变量。一个不经意的发问，把他从思维定式里拽了出来。

为什么不利用材料的光热效应，在光照下实现原位加热？既不需要额外设备，又能精准控制电极区域的温度。思路一通，实验验证非常顺利。团队设计出三元过渡金属基复合催化剂，双功能催化性能超越了大多数非贵金属催化剂。

但仅有好数据还不够。陈亦皇说，没有原位表征数据支撑的话，“它只是一个故事，而不是科学。”团队搭建了一套原位测试系统，在电池工作状态下实时监测光照前后催化剂的物相和结构变化。当他们看到拉曼峰位移动与电化学性能提升之间存在明显关联，“我们知道假设是成立的。”

陈亦皇（左八）召集2026材料论坛金属空气电池分会场

这个结果发表在Advanced Materials上，也成为申请浙江省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的重要依据。相关成果在美国科学院院刊发表后，被NSF官方媒体和佐治亚理工学院作为亮点报道。陈亦皇意识到，自己的工作不只是发了一篇论文，而是被同行真正关注了。

柔性锌空电池离真正的产品还有多远？陈亦皇很坦诚。“距离还是有的，但在逐步靠近。”实验室层面已经验证了策略的可行性，但从纽扣电池到可穿戴产品，中间有大量工程化问题：大面积制备的一致性、封装材料的长期稳定性、成本控制。“商业化是一个系统工程，急不得。”

课题组是“梦工厂”，

不是“代工厂”

陈亦皇带学生有一个自己的坚持：学生进组时，他不分配现成的子课题，而是先花时间跟他们聊，他们对什么感兴趣，希望在研究生涯中做什么，再基于兴趣去匹配课题。

“课题组不是论文的代工厂，是年轻人学术品味的孵化器。”前期投入大，不一定每个学生都能短期出成果。但他认为，当学生对课题有了真正的认知，“他们的创造力和韧性完全不同。”

陈亦皇（右一）指导学生实验

他也特别鼓励本科生进实验室。“他们经验少，但可塑性很强，很多好想法正是在不受常识束缚的情况下冒出来的。”他以第一指导老师的身份，带领本科生获得中国国际大学生创新大赛全国银奖等奖项几十项；指导的本科生中，有的以第一作者发表了SCI论文、申请了专利，有的进入香港城市大学等高校深造。

陈亦皇（右二）带队参加科创竞赛

这套理念来自他自己当学生时的经历。张广照教授给了他极大的学术自由度；林志群教授同样是给方向、放手让学生闯，“好的导师不是告诉你怎么做，而是启发你为什么做。”

他也在反思。“并不是所有学生都适合高度自由的培养模式，有些人需要更多引导和结构化训练。”现在他会根据学生的类型调整，“不变的底线是，尊重每个学生的独特性，让他们在组里找到适合自己的模式。”

有一次，他带学生团队参加创新创业大赛路演，看着学生站在台上，把自己的研究讲给评委和观众听，虽然紧张，但眼睛里有光。他说：“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做的事情不只是做材料和发论文，还有一件更本质的事，就是帮年轻人找到他们的热爱和自信。”

陈亦皇作为导师代表为毕业生送上祝福

入选浙江省科协首届“青托”后，在培养导师王舜教授的支持下，陈亦皇的科研之路走得更加笃定。他用三个词概括“青托”对他的意义：“托举、视野、传承”。

托举，是最直接的。青年人才在成长关键期最需要支持，“青托”在经费、平台和认可度上给了实在的助力，而最具体的托举，来自王舜教授。

回国建组的起步期，王舜教授每两三个月会抽出一个下午，专门听他讲进展、卡点和困惑，用自己的经验帮他拆解优先级：哪些事必须亲自盯，哪些可以缓一缓，哪些该放手交给学生。他不替陈亦皇做决策，但总能在一堆技术细节聊完之后问一句，“你自己最近状态怎么样？”陈亦皇说，这让他意识到，建好一个实验室和保护好一个青年人才的科研热情，其实是同一件事。有了这颗定心丸，他不再苛求万事俱备才敢动手，学会在“六七成把握”时就推进决策，边干边调整，人也踏实了下来。

视野，是隐性的收获。通过省科协组织的跨领域交流，他接触到不同背景的研究人员和产业界专家。他观察到一个变化：高校在努力推动成果转化，企业内部也在推进基础研究，“都在向中间走，向一个兼容的状态过渡。”这种视野，来自走出实验室才能看到的东西。

传承，是他对“青托”精神的理解和回应。“既然我被托举过，那么我也有责任去托举更年轻的人。”无论是带学生、服务学会，还是参与评审工作，本质上都是一种传承。

他在给后来的被托举人的寄语里说过一句话：“珍惜被看见的机会，但别让它成为你唯一的光。”真正的成长来自持续的积累和在困难中的坚持，“我们科技工作者最宝贵的资产，是自己的学术品味和判断力，这些是在日复一日的耕耘中磨出来的。”

每天的跑步还在继续。他说，跑步最好的地方，是它逼着你和自己独处。做科研的人尤其需要这个，那些在实验室里怎么都想不通的问题，有时候就在跑完汗落下来的那一刻，想通了。

来源：省科协组织人事部、省青年高层次人才协会

责编：叶　扬

美编：陈路漫

一审：何百岳

二审：方佳佳

三审：王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