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教紫凤无栖处：李商隐这首《蜀桐》，28个字写尽错位一生的孤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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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垒高桐拂玉绳，上含非雾下含冰。
枉教紫凤无栖处，斫作秋琴弹坏陵。——唐 李商隐《蜀桐》

简译：

玉垒山上，一棵参天古桐直插云霄，繁茂的枝叶仿佛能轻轻拂拭到天上的玉绳星。

它高入云端，树冠笼罩着似雾非雾的缥缈仙气，它傲立风雪，粗壮的树干下又凝结着刺骨的寒冰。

只是可惜，白白地让那尊贵的紫凤凰失去了栖息的枝头。

这棵参天良木最终被无情砍伐，做成了一把萧瑟的秋琴，在风中弹奏着悲凉哀怨的《坏陵》古曲。

赏析：

从大中四年末，到大中五年的上半年，李商隐在长安待选，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却一直没有等到吏部新的任命。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家境原本拮据，旧日积蓄也维持不了多久，初秋时妻子病故，家中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要养。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收到东川节度使柳仲郢之邀，聘请他入幕府担任掌书记，秋末冬初，李商隐前往梓州（今四川三台）。

柳仲郢素来赏识李商隐的文笔才干，梓州四年，给予他稳定的待遇，和丰厚的俸禄，足以供养远留在长安的儿女。

这首《蜀桐》即作于这期间，这是一段漫长的客居岁月，柳仲郢待其不薄，可远离长安，仕途无望，这也并非理想选择。

所以，李商隐这首诗，表面上看是写一棵蜀地梧桐树的悲惨遭遇，实际上处处都在写诗人自己。

玉垒高桐拂玉绳，上含非雾下含冰。

“玉垒”指玉垒山，位于都江堰城西，岷江东岸，蜀地名山，李商隐供职的东川幕府治所是梓州，距离此地大约一百多公里。

李商隐不一定到过此山，不过是借这座蜀山的地名起兴，点明梧桐生长在蜀地名山之间，自带地域标识，是“蜀桐”。

“玉绳”是北斗第五星，代指高空，“拂玉绳”写大树高得几乎触碰北斗星辰，比喻自身才华高远、禀赋出众。

蜀桐站高地，得山势，长势凌云，不论外形还是质地，皆是上等，这也是李商隐对自身出众的文才和政治见识的写照。

“含非雾”，指蜀桐树冠萦绕的，不是山间普通云雾，是一层清润、缥缈的灵气，可树梢承接天清气韵，风光外露，根基所在的土壤却寒凉、缺乏暖意，没有可以托住它的温厚大地。

李商隐对自己的才华是极其自信的，他觉得自己就像玉垒山上的高桐，姿态凌云、天资卓越，却自身孤寒、缺少依托，饱受党争倾轧。

唐宣宗大中十二年（858），四十五岁的李商隐郁郁而终，挚友崔珏听闻噩耗，悲痛万分，写下两首《哭李商隐》。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身襟抱未曾开”，仕途坎坷，怀才不遇，在哀悼诗中，崔珏对李商隐短暂的一生做了高度的概括。

崔珏所言非虚，李商隐绝非只会写情爱咏物的诗人，从十六岁起，恩师令狐楚就专门教习他骈文章奏的写作。

这类文章不是抒情诗，是给朝廷、藩镇写正式公文、议状、对策，就是分析地方事务、军政利弊，属于政务文书。

令狐楚是什么人？那可是封疆大吏，彼时的天平军节度使，他看重李商隐，可不是因为单纯的文笔漂亮。

他之所以有愿意倾囊传授这套吃饭的本事，本身就说明，看出李商隐具备处理公务、分析时局的资质。

后来漫长的幕府生涯，也间接说明了李商隐的才能，他作掌书记，本身就要求识人论事、研判局势，相当于节度使身边的文职参谋。

只是，决策权在节度使手中，他只能献策，不能独立推行政令，他有治国理政的能力，却没有施展的舞台。

他在《安定城楼》中，曾直接写下自己的政治抱负“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即像范蠡那样功成名就后归隐五湖。

枉教紫凤无栖处，斫作秋琴弹坏陵。

这株良木具备匹配紫凤的资质，可这份禀赋，终究还是被白白辜负，“枉教”是徒然、白白地，全诗的核心叹词，藏着很深的惋惜。

古来传说，凤凰唯独栖于梧桐，“紫凤”在这里象征着能够赏识、重用李商隐的知音、朝中可以托付抱负的平台，是他理想的际遇。

良材空立，知己不至，“无栖处”不是凤凰没有落脚的地方，而是这棵梧桐等不到凤凰。

“斫”是砍伐，“秋琴”即秋日制成的琴，秋自带萧瑟清冷的基调，琴声自带悲凉感，栋梁之树，制成琴，用途偏离初衷。

《坏陵》是一首古琴曲，相传为琴师伯牙所作，曲调悲凉，诗人借琴曲之名，书法怀才不遇、知音难觅的深沉抑郁之情。

知音不至，才华虽不至埋没，最终却只能在荒凉之处抒发幽怀，后两句叹息良材空负先天禀赋，道尽诗人一生理想错位、抱负难伸的深沉悲慨。

从天资卓越，才名在外，立足孤寒，到理想机遇落空，最后被斫作秋琴弹《坏陵》，李商隐以这株蜀桐的命运，写出了自己一生的缩影，令人动容。

参考资料：

《李义山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