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地大，何处是家（柯义的乌克兰战争日记）

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8.14

赫尔松前线的局势越来越紧张，紧张到许多平民已经无法继续正常生活。

柳芭所在的定居点开始强制疏散有孩子的家庭。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似乎不能再简单地用“难过”来形容。对生活在那里的人来说，这更像是一场没有选择的选择——他们不是决定离开，而是不得不离开。

赫尔松长期处于极度危险的区域，一些居民点距离交战区域仅有几公里。炮击、无人机和防空警报早已成为当地生活的一部分。

我一直无法理解，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中，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平民留在那里。后来，我渐渐明白：不是他们不知道危险，也不是他们不愿意离开，而是离开以后去哪里、靠什么生活，往往比“离开”本身更难回答。

我们从2022年11月底开始帮助赫尔松地区的平民。2023年夏天，我们认识了柳芭。

几年来，她帮助我们完成了许多次物资采购和发放。她看起来风风火火，说话、做事都很直接，但实际上十分细心。交给她的任务，她几乎从未出过差错。每一份名单、每一张照片、每一次发放，她都会认真核对。

你既能看到她做事雷厉风行的一面，也能看到她作为一名基督徒、一位母亲和一位妻子柔软的一面。

8月2日，柳芭给我发来消息：

“愿你平安。我们一家计划在8月15日以后离开赫尔松。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8月8日至14日之间完成这次物资发放。谢谢你的理解。”

她所在的小组需要发放大约200份食物包。即使已经准备带着家人离开，她首先想到的仍然是：要在撤离以前，把这个月的食物送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手中。

但计划很快被打乱了。

8月4日，她再次发来消息，说伊戈尔不愿意开车去采购。就在他们经常采购食品的ATB超市附近，一架无人机袭击了市场旁的一名平民。住在对面的女孩告诉他们，那里已经无法靠近，无人机一架接着一架地在上空盘旋。

采购不得不暂停，物资发放也只能临时调整。

可是，柳芭最终还是想办法完成了这批食物包的发放。

今天下午，她又给我发来一段消息：

“我们这个定居点正在强制疏散有孩子的家庭。虽然我们不想离开，但无论如何还是得走。我想自己主动撤离，不想等到警察上门。

所以，我祈求上帝保佑我们一路平安。

晚上，原本负责接送我们的人打来电话，说他的脚被钉子扎伤了，让我们自己想办法离开。现在我们准备先把行李寄走，然后再出发。”

我看着这段消息，心中充满了无奈，一时竟不知道该怎样回复她。

我只能告诉她：

“一定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如果遇到什么问题，或者需要任何帮助，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会尽力想办法帮助你们。”

除此以外，我似乎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

现在，最重要的已经不再是物资能不能按计划发放，也不是原先安排好的工作能不能继续，而是他们一家能否平安离开。

但我也忍不住去想：柳芭走后，那些留在当地、仍然需要食物和帮助的家庭怎么办？我们以后又该通过谁，把物资送到他们手里？

这些问题，我现在没有答案。

战争中的许多事情，从来不会按照计划进行。我们只能跟着局势不断改变安排，在一次次突发事件之后，重新寻找能够继续前进的办法。

我想起以前和柳芭的丈夫伊戈尔一起开车穿过赫尔松市区的情景。

有一次，他指着市中心的一栋楼告诉我，他们以前住在那里。说起那个家的时候，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那些生活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却又因为承载着太多美好的记忆，始终清晰地留在他的心里。

后来，他们搬到了村子里。

与市中心的楼房不同，村里的房子有一个院子。院子里养着狗，还有一只主人逃难后留下来的猫。土地上密密麻麻地种着各种蔬菜，到了季节便结出果实。柳芭和伊戈尔带着三个孩子，在那里重新建立起生活。

战争夺走了他们曾经的家，但他们没有因此放弃生活。

他们种菜、养动物、照顾孩子，也继续帮助周围需要帮助的人。那座带着院子的房子，仿佛是他们从战争手中一点一点抢回来的生活，也是他们为孩子保留下来的最后一处安稳。

可是现在，他们连这个家也要失去了。

市区的家早已回不去，村子里的家也不得不离开。曾经的家，终于只能成为记忆里的“以前的家”；至于以后要去哪里，哪里还能成为新的家，他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作为一个旁观者，我能够看到的其实十分有限。我无法真正体会，一个母亲该怎样向三个孩子解释：我们为什么必须离开，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以后又会住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完整地讲述柳芭一家在战争中的经历。

我只知道，在准备撤离的最后几天，她仍然惦记着那200个等待食物包的家庭；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仍然在帮助别人。

这或许正是战争最残酷的地方：它不只摧毁房屋，也不断逼迫普通人与已经建立起来的生活告别。

天大地大，何处是家？

战争之下，并非真的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而是即使逃到了安全之处，那个曾经装着记忆、亲人和日常生活的家，也已经留在了身后。

愿上帝保守柳芭、伊戈尔和他们的孩子，保守他们前面的道路。

愿他们这一次离开，是为了活下去；也愿他们有一天不再被迫逃亡，能够重新拥有一扇可以安心关上的门，一张不必随时收拾的床，以及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