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腕改革：朱镕基能源电力往事

朱镕基总理逝世，万民悲恸。

作为中国改革路上的伟大旗手，朱镕基在能源电力领域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的去世，再度唤起人们对那个火热改革年代的深刻记忆。

能源电力历来是“国之大者”，是经济发展与社会稳定的安全底座，但能源电力恰恰又是矛盾与问题频发，要改革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在朱镕基主政期间，针对能源电力行业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这些改革遗泽深远，积厚流光。直到今天，能源电力领域很多重要的“元制度”，都源于那个热火朝天的大改革时代。

超级电改

1991年，朱镕基从上海调到国务院。彼时，中国国企三分之一明亏、三分之一暗亏。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朱镕基想了各种办法挽救国企，但是都效果平平。直到1998年之后，国企改革才走上了“抓大放小”的正确轨道。这一波国企改革在“抓大”的同时，还产生了一个突破性的指导思想，那就是“打破垄断，鼓励竞争”。

正是在国企改革的大浪冲击下，“超级电改”应运而生。

在2002年以前，中国的电力基本构成是“一部一司”，即电力工业部和国家电力公司，前者是裁判员，后者是运动员。而这个运动员——国家电力公司，电力的发、输、配、售4大环节集于一身。这一“大包大揽”的机制早已是弊病丛生——政企不分、价格僵化、缺乏竞争、效率低下。

在国企改革“打破垄断，鼓励竞争”思想指导下，2002年2月，国务院印发《电力体制改革方案》（国发〔2002〕5号文）。这份文件后来被业界简称为电改“5号文”，它用一个核心逻辑彻底重构了中国电力江湖的版图：厂网分开、主辅分离、输配分开、竞价上网。

厂网分开，即从国家电力公司拆分出两大电网、五大发电集团。这一措施的影响延续至今，拆分出的“五大六小”发电集团通过竞价上网，既实现了电力保供，又提高了发电效率、降低了电价。这为经济社会发展注入了巨大活力。

朱镕基主导的国企改革浪潮，还在石化领域掀起了革命。

与电力领域相类似，1998年以前的中国石油化工工业，极度缺少竞争、缺乏活力。石油天然气总公司管上游，石油化工总公司管下游，两者之间“井水不犯河水”。

1998年3月，国务院拍板决定，石油化工产业大重组。分别设立中石油、中石化，两家公司形成实质性的竞争关系。公司业务范围不再按‌‌‌原来的“上下游”划分法，改成按“南北地域”划分。北方12个省区市的油田、炼厂、加油站划给中石油；南方19个省区市的相关设施划给中石化。

后来的事实证明，朱镕基力推的“打破垄断、实现竞争”的改革思路是威力无穷的。现在，中石油、中石化以及后来的中海油，都成了世界级的能源巨头。

西电东送

目前正在轰轰烈烈进行的、深刻改变中国能源电力市场格局的西电东送，最初也是脱胎于朱镕基总理的一个梦想。对此，国家能源局原局长张国宝在其回忆录中，有详尽描述。

2000年8月初，中央办公会在北戴河举行，时任广东省委书记的李长春带去一个重大议题，要求中央批准在“十五”期间广东省新建1000万千瓦煤电机组。彼时，经济大省广东正在经受缺电之苦。

另一方面，2000年春节，朱镕基来到经济最落后的省份之一贵州省考察慰问。贵州经济困难，当地人用“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来形容。此次对贵州的考察给，朱镕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何帮助贵州发展经济、摆脱贫困，成了朱镕基心中的一件大事。

因此，在北戴河中央工作会议上，朱镕基建议在贵州、云南建设1000万千瓦发电机组，然后将电送往广东省。这样可以一举两得，既满足广东省日益增长的电力需求，又为西南部的经济落后省份找到新的经济增长点。

然而，针对是在广东省建设1000万千瓦煤电好，还是从贵州、云南向广东输送1000万千瓦水电好，会上发生了激烈争论。有人担心，由外省长距离向广东送电1000万千瓦，能做得到吗？

朱镕基当时有些激动，他站起来说，如果不能完成向广东送电1000万千瓦的任务，我总理辞职。然后，他对与会的国家计委主任曾培炎说，你这个国家计委主任也辞职。最后，还是江泽民总书记出来打圆场说，朱总理是清华大学学电机的，他懂电，我们就听他的吧。

中国的西电东送，就此成行。此后，西电东送形成了三条通道：北通道是从陕晋蒙“能源金三角”输往京津地区，现在已发展为从陕晋蒙、新疆、河西走廊、宁夏等地向华北、华中、华东的送电；中通道是从三峡输往华东地区，现在又加上了将金沙江和川渝水电输往华东；南通道是本文所述从云南、贵州将水电输往珠江三角洲。这些能源大动脉源源不断地将西部、北部省份的电力送往电力需求旺盛的地区，有力地支撑了当地经济发展。

三峡工程

经过长达数十年严谨缜密的科学论证、民主决策，1992年4月3日，七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通过了《关于兴建长江三峡工程的决议》。从此，三峡工程动工破土。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如何建设好、管理好这项“世界第一大”水电工程，确保其质量、效益与安全，成为摆在决策者和建设者面前的历史性考题。

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朱镕基以其在经济建设领域丰富的管理经验和一贯的严谨务实作风，深度推进了三峡工程建设。

1998年，对于三峡工程而言，是具有承前启后意义的关键一年。此前，一期工程（1994-1997）已胜利完成，实现了大江截流的壮举，令世界瞩目。从1998年开始，工程进入更为艰巨复杂的二期建设阶段，核心目标直指2003年实现水库初期蓄水、首批机组发电和永久船闸通航。

1998年12月28日至30日，朱镕基亲赴重庆、宜昌等地，深入三峡库区和坝区视察。12月30日上午，在坝区礼堂召开的会议上，朱镕基发表了长篇讲话，从工程质量、移民工作、城镇与企业搬迁、资金监管避免腐败、次生地质灾害防治等五个方面，对三峡工程建设工作作出了部署。

朱镕基抓三峡工程，比较特别的地方，是他在当时就提出了长江上中下游全面水土保持、涵养工作的重要性。1998年的洪水，使朱镕基意识到环境破坏带来的流域治理隐患，就此，他提出三峡工程远期的质量保障是要做好水土保持，绝对不能让长江泥沙淤积危害到三峡工程。

为此，朱镕基多次赴长江上游省份考察调研，提出退耕还林、退耕还草计划，由国家财政为退耕户提供补贴，同时雇佣退耕户种树种草，使其获得更多经济收入。

亲身参加三线工程论证与建设的原水电部部长钱正英，晚年对我国的水利建设决策曾经进行过深刻的反思：“我过去主持水利部工作，犯了一个错误，没有认识到首先需要保证河流的生态与环境需水；只研究开发水源，而不注意提高用水的效率与效益。”

由此可见，朱镕基强调三峡工程要注意长江的生态水土涵养，是极具前瞻性的。

农网改造

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以前一段时间，朱镕基就多次在各种会议上，批评很多农村地区频繁停电以及高电价问题。彼时，城里电价是四五毛钱，而很多农村地区电价竟然在1元钱以上。

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后，在朱镕基主导下，国务院提出了一整套扩大内需的经济政策。为了让农民用上便宜的电，也为了扩大农村内需，农网改造工程被提上日程。

当时的农网改造工程，把满足农村居民一般性照明、看电视和粮食加工等用电需求作为标准。虽然只是满足农民简单的用电需求，但对于许多连电灯也用不上的农村地区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然而，要实现农网改造，必须先进行电网互联。

此前为解决电力短缺问题，各地以省为主体建设电力系统。虽然解决了用电问题，但各省电网建设水平参差不齐，没有实现电网互联。到1998年时，中国电网分为12块：7个跨省电网、两个独立电网以及3个国电系统外的省网。各电网之间不互通，只能在各自范围内平衡。

另一方面，城市电网和农村电网也不互联。电网建设多聚焦于城市电网，农村电网大多由县级农电所管理。农村电网成本远比城市电网成本高，于是便频繁出现停电与高电价的情况。

为此，1998年，国务院发布农村电改方案：决定改造农村电网，改革农电管理体制，实现城乡用电同网同价。

第一次农网改造的成功实施，将散落在广大农村的电力设备（变压器、低压线路等）集中到电力公司，解决了之前乡管电站带来的问题。从此，五六毛钱一度的便宜能源走进了千家万户。同时，同价同网之后，巨量的农村市场被打开，“家电下乡”等计划得以实施，广大农村地区的生活水平不断提升。

结语

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随着地方乡镇企业和国有企业逐渐改制，国内的下游消费品生产行业逐渐“让渡”给了民营企业。民营企业要发展，需要电力、能源、原材料，也需要银行贷款。

但当时的电力能源和银行都属垄断行业，如果它们能提供的产出量较少，利率或产品价格又比较高的话，便不利于下游民企的国际竞争力。

而正是朱镕基主导下的电力、油气、能源领域的大刀阔斧改革，引入市场化竞争，使得能源电力的价格大幅下降，才造就了中国民企的竞争力和中国经济的数十年繁荣。

“当时只道是寻常”，很多事情，只有远距离去回看，才能领略到当时改革的艰辛与伟大。于今想来，拆分电力、拆分油气、拆分电信、拆分民航.....这些改革哪一件都是难啃的“硬骨头”，朱镕基总理的改革魄力着实可贵！

当然，朱总理总理亦有未竟之事。卸任之前，他曾考虑推动铁路网拆分改革，但囿于任期行将结束而未能采取行动。直到今天，铁路系统改革仍在路上。

斯人已逝，风范长存。中国的改革不会停止，而是会顺着先辈开辟的道路越走越深远。

参考文献：

朱镕基：《朱镕基讲话实录》，人民出版社。

张国宝：《筚路蓝缕：世纪工程决策建设记述》，人民出版社。

吴敬琏：《当代中国经济改革》，上海三联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