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立群 | 流浪树

【文学周刊】

“流浪树”

吴立群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你写点东西。一来，你根本无足轻重，虽然名曰树，却从未成材成名，没有进入过我的视线，二来，你的名字，也是近几年才知晓的。然而，在立德道小区东侧门旁边，你已经静观我多年。在某天下班回家的一刹那，我好像突然被你叫住。停下脚步，我讶异极了：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时候，你像老家遇风而生、而长，处处可见的飞蓬草，是树的“飞蓬”。在农民眼里，你既没有杨树的高大、银杏的挺拔，杉木的笔直，或者桂花树开花时的喷香，更没有果树的“有用”，于是，等你长到两三米高时，往往被拦腰或齐根砍掉。第二年，新芽又不声不响地从伤口周边冒出来，几天功夫，已长出老高。那真叫一不怕死，二善再生。新叶看着就比老叶更加青翠壮实，仿佛透着一股绝不低头的倔强：你越不让我长，我还真要长给你看。就这样，村人砍一荐，你长一荐，前仆后继，无穷无尽。考取大学离开家乡前，我从未听大人说过你的名字，也许，大人也不一定知道，他们的上辈大概也盲目地继承着上辈的态度，麻木得不再细究。你于我，熟悉而陌生，熟见而平淡。

暑假里，你是外婆家村庄河边的假杨梅。外婆家在宜兴徐舍圩区，树木稀少。物以稀为贵。尽管河道边的树多是杂树，但长得都很高大，无人砍伐，不像山里人，只爱能成材、能有用的树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你就混迹其间，居然长到尺把粗了，甚至年年结果，果子圆圆的，像小乒乓球，一柄一粒，满树都是。果子由青变红，由树上掉到岸上、河里：岸上的，人踩车碾，树底下整天脏兮兮一片；河里的，似乎有鱼在吃。我们小伙伴也有偶尔捡起几棵来吃的，但口感一般。大人说，那是假杨梅。

在文联工作时，发现你早已先我一步，在无锡城里安家落户了。文联西隔壁紧邻着一个小区，贴着围墙根有香樟、冬青、海棠等各色树木，高大的你，率一众姑啊姨啊，忝身其间。2022年春天，为了小区光照，园林工人将你的大量树枝砍掉。比起枝叶更茂密、但更知名的香樟，你显然不受待见，砍得几乎只剩下一两根主枝了。按理，熟悉物种的园丁该是明事理的，但为什么也要区别对待？

锡惠公园西门正对面，七月毒辣的太阳下，我曾经向你寻求过的阴凉。你为我撑起的“阳伞”，让我再次体验了无私，那是少年的我看见母亲将堂屋里的方桌搬到室外、从而有了收留以修伞为业的河南灾民过夜的“屋檐”，我们一家４人与他们５、６人隔着半堵墙而睡。——一看就知道你是野生的，因为有幸躲过了及时的“被清理”，你就乘人不备，贴着无人打理的墙根伴着野草疯长了。既然成了大树，人们往往就不再轻易砍伐，因为你有了“绿化”这个保护伞，于是，你这个随风潜入夜的城市黑户，也就拥有了暂时居留权。之所以说暂时，是因为你既非名贵树种，又不具有观赏价值，也不属于谁家所有——受谁的庇护，说不定哪天道路改造，城市拆迁，你就小命不保了。

入住立德道旁边的小区后，恰是短视频无孔不入的时代，你从短视频里闯了出来跟我见面。我终于知道了你的名字。构树，好名字！这是第一个念头。无论是我较早熟知的构筑、构造，还是评论家常常念叨的解构、建构，都是比较文气的，你这种满地乱长、从不受青睐的杂树（杂种），怎么会有这么个雅名，而且很受文人青睐？

你还居然还是个好东西，可以登堂入室了。可搜罗的资料对你从头到脚尽显推崇：“构的树皮、叶、种子可入药……。 构的韧皮纤维可造纸，果实可生食，也可酿酒，嫩叶可作为饲料喂猪。在环境保护方面，构树适合用作矿区及荒山坡地绿化，也可选作庭荫树及防护林用。”

稍等，还没结束，你还有段好家史。你的名字源于《酉阳杂俎》，这是唐代有名的笔记小说集，“叶有瓣曰楮，无曰构”。你的古称，其一为“榖”，汉代的《说文解字》中有言：“榖，楮也”。《诗经·小雅》的鹤鸣篇有“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的诗句，其大意为园中哪里有青檀大树，下面便会有稍矮的构树。南北朝的陶弘景《本草经集注》则说：“榖，此即今构树也；榖构同声，故榖亦名为构”，可见一二千年前已有构树这一称呼。明朝《本草纲目·木部·楮》则说，“榖楮不必分别……”，这就印证了几个名称同时指向如今你的常用名。不要怪我引用得太长，实在是他们有言在先。

然而，在我看来，你就是一棵“农民树”，你有着我从小见惯的邻居乡人的仁爱、纯朴、善良、乐观、从容，无论潮湿干旱，无论瘠薄肥沃，你总是长得那么茂盛，你是真正的有奶便是娘。多好的一个树种啊。所喜者，仅阳光而已，可是，你并没有像众多城市绿化美化的首选树种那么骄傲，有史以来，你总是那么平凡平淡，率性任质，但又随遇而安——对，真正是随遇而安。就说立德道吧，那要算是无锡市里的通衢要道了，十多年了，你早已在此开枝散叶，但还是一点不讲究站相、身形、站位。我知道你不是在傲视道路两边有规有矩的绿植，以及旁边金匮公园里过度修饬的群芳——但是，你好歹给要面子的立德道留点面子嘛。

作者简介

吴立群，现在无锡市科协工作，爱好写作，在《人民日报》《中国文艺报》《解放日报》《新民晚报》《无锡日报》《江南晚报》等发表散文、小说、诗歌等各类作品2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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