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为什么张良说郦食其给刘邦出的是馊主意？
郦食其
汉三年，荥阳。
楚军把汉王刘邦摁在城里，粮道被切，援路被断，军心像泡在水里的麻绳，越勒越松。
刘邦坐在案前，面前一碗饭还没凉，心里已经翻了七八遍败局。
这时郦食其走进来，捋着胡子，给他递上一计：复立六国之后，把印都刻好发下去，六国君民感你大德，必然望风归附，项羽再强也得整衣来朝。
刘邦一听，拍案叫好。刻印，备车，老先生这就上路。
印还没焐热，张良从外头进来。
刘邦正扒饭，把他叫到跟前，兴冲冲把郦老先生的主意复述一遍，问：子房以为如何？
张良只说一句：谁给陛下画的这条计？陛下的大事完了。
接着他抓起刘邦筷笼里的筷子，一根一根摆：汤武封夏商之后，是因为他们能把桀纣逼到死路；今天你能把项羽逼到死路吗？不能。
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倒载干戈、放马华山、放牛桃林，那是真能收天下之心；今天你能散府库、罢兵革、休马放牛吗？不能。
最要命的一条在后头：天下游士离亲戚、弃坟墓、跟你出来混，图的不过日后封个侯、给块地；你如今把六国全立起来，他们各回各的主、各上各的坟，谁还跟你刘邦打天下？
楚军哪怕稍一振，这帮新立的六国后第一时间不是附汉，是附楚。
你印一发，不是挠楚，是给自己刨坟。
刘邦顿时又惊又气，把嘴里的饭喷出来，骂了一句“竖儒，几败而公事”，立刻催人销印。
郦食其的计，错在哪
郦食其那番话，单挑出来听，句句好像有理。
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这是三代圣王的老规矩。
秦灭六国，绝人祭祀，天下怨恨，你刘邦现在把六国苗裔找出来，给印给名分，他们不感恩？感恩了不就帮你打项羽？项羽不就孤立了？
这套逻辑站在书房里无懈可击，站在荥阳城头上一文不值。
汤武封前朝之后，前提是汤武已经把前朝君主逼死、把天下牢牢攥在手里。
封不是示弱，是胜者对败者的宽大。
刘邦汉三年在荥阳是什么地位？彭城之败五十万人散光，函谷关以东反复易手，韩信刚在井陉咬下赵国一块肉，英布才被随何说动降汉但九江还在打，彭越在楚后院搔痒但成不了气候。
刘邦自己都被项羽掐着脖子，拿什么姿态去“封”别人？你不是胜王宽赦败寇，你是被围的人给围你的人找帮手，那帮手凭什么信你？
郦食其默认“六国之后”这四个字还有魔力，他以为老百姓还认那个“楚怀王之孙”“齐王田氏嫡脉”。
可秦灭六国已经多年，六国旧族早被迁徙、诛锄、稀释，地方上掌事的要么是秦吏出身，要么是陈涉以来新起的豪杰，田荣、田横、魏豹、赵歇，哪一个真是“正统”？
你封的那个“后”，在当地未必有人认，在天下更唤不回战国那种“复吾国”的狂热。
秦末乱世真正打仗的，是新军功阶层，不是旧宗庙神主。
最致命的是，郦食其把“德义”当成兵力用。
他说“德义既行，南面称霸，楚必敛衽而朝”，这是纵横家说客的惯性：把言辞效果估到顶格，把对手想得太讲道理。
项羽是讲德义的人吗？他坑秦卒二十万、杀义帝、烹说客，郦食其自己后来出使齐国被田广煮了，临终前还骂不绝口，他一辈子信的就是刀把子。
你给六国盖仁政招牌，项羽给六国送刀子，谁跟谁走，不问可知。
所以郦食其这条计，本质是拿周初的剧本套秦汉的舞台。
他看见的是“名分可以召人”，看不见的是名分背后要有刀、有粮、有不可逆的胜势托着。
他给刘邦开的不是挠楚之方，是散汉之药：印一发，汉营里从韩信到小卒，凡是六国故地出来的，心里都得打个突，原来大哥不想坐天下，只想当个周天子式的盟主？那我卖命图个啥？
刘邦“善，趣刻印”那一瞬，不是蠢，是慌。
人被掐着喉咙的时候，听见有人递来一根稻草，先抓住再说。
郦食其厉害就在厉害这儿：他摸准了主公的慌，递去一个“古圣王用过”的体面稻草，让刘邦既能自我说服“这不是乱命是仁政”，又能暂缓“我是不是快完了”的恐惧。
可惜政治里最贵的东西，从来不是体面，是看穿体面的那个人。
刘邦
张良质疑的八难，难在什么地方
张良那八条，前七条借古，后一条击今，但真正要命的是第七、第八条。
前六条说“你不是武王”：你不能斩项羽头，不能封圣人之墓，不能散府库，不能罢兵，不能休马，不能放牛。
这是在拆郦食其的比附，把“汤武故事”和“刘项现实”拉开距离。
刘邦挨个答“未能也”，答到第六个，他已经知道自己被比附骗了。
第七条才挖进肉里：天下人跟你出来，是为“咫尺之地”。
这句是张良最懂刘邦集团的一句话，汉营不是周武王的仁义之师，是一帮破产农民、亡命之徒、六国游士、秦军降将凑起来的利益共同体。
萧何保关中，韩信将兵，彭越游击，英布叛楚，每一个人的算盘都是“打完分天下”。
你今天把六国后立起来，把旧国界画回去，韩信是淮阴人，他回去当楚将还是当汉将？彭越是昌邑人，他回去侍奉立起来的魏后还是跟你混？郦食其只看见“六国喜复国”，没看见“汉臣怕白干”。
第八条更狠：楚虽强，六国立者必桡而从之，这是地缘判断。
汉三年项羽即便在荥阳顿兵，军威仍在，梁地、楚地、齐地大半在他或他盟友手里。
新立的六国后，地盘要靠汉军帮着打，兵力要靠汉军借，今天立起来，明天项羽一压，立刻倒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