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这田埂本来就是两家各一半，你凭啥往我这边挪半尺？年年挤年年挤，真当我们家没人了是吧？”另一个男声粗声粗气地顶回来，说地界早就该重新划。小鑫隔着院墙就听见妈妈在外边和人争田地的事，爸爸走后这几年，这类磕磕绊绊没少发生，旁人总觉得孤儿寡母好欺负。等妈妈从院门口进来，裤腿沾了半圈黄泥，嗓子吵得发哑，眼眶泛着明显的红。她撞见站在院里的小鑫，连忙侧过脸用袖口蹭了蹭眼角，强装没事地说“饭马上就好”，半句委屈都没往孩子跟前说。
这事要搁六年前，断没人敢这么上门欺负。那时候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在村里帮人盖房做木工，手脚勤快人缘也好，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踏实。谁料一场意外来得猝不及防，他踩空从房顶坠落，人当场就没了。那时候姐姐刚上初中，小鑫才五岁，家里的天一下子就塌了。办完丧事没多久，就有街坊劝妈妈改嫁，说趁年轻再找个依靠，别熬坏了身子。妈妈每次都一口回绝，她私下跟姥姥说，自己身子本来就弱，没法再生养，改嫁只会拖累人家，更怕俩孩子受委屈，苦自己没关系，不能苦了孩子。
从那以后，妈妈就硬生生扛起了整个家的重担。家里两亩旱地种着玉米和辣椒，院角圈着两头生猪，剩下的时间她就四处找零工贴补家用。夏天辣椒采收的时节，天刚蒙蒙亮她就扎进地里，弯着腰摘一整天，辣汁浸得手上全是细密的小裂口，沾了凉水就钻心地疼。农闲时她就走半个钟头去镇上，帮人分拣蔬菜、打扫库房，哪怕工钱少、耗时长，她也从不挑活。常年累月熬下来，她的腰落下了毛病，站久了就直不起身，却总舍不得花钱去诊所好好瞧瞧。
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巴，今年姐姐考上了省外的大学，学费、住宿费加起来好几千，一下子把家里攒了好几年的积蓄掏得精光。妈妈嘴上总跟孩子说钱的事不用操心，安心读书就行，背地里却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鬓角的头发白了一大片。有天夜里小鑫起夜喝水，听见灶房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妈妈躲在那儿给姥姥打电话。她带着哭腔说学费凑得差不多了，就是头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着落，自己再多找两份活，怎么也得让姑娘安心上学，就怕自己身子不争气，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姐弟俩早早就读懂了妈妈的难处，从来没提过任何额外的要求。学校里同学换新文具、买新衣服，他俩都装作不在意，姐姐的书包背了四年，边边角角都磨得起毛了也不肯换。小鑫近视快一年，怕花钱一直瞒着，直到上课看不清黑板上的字才敢说出口，最后配了副店里最便宜的塑料框眼镜。每天放学回家，他俩放下书包就忙着干活，喂猪、洗菜、收拾院子，能多分担一点是一点，就盼着妈妈能少累一点，能早点坐下歇口气。
小鑫年纪小，帮不上家里经济上的忙，就总想着法儿替妈妈省心。他把爸爸的遗像擦得干干净净，藏在自己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了的时候，就悄悄抱出来对着照片小声说话。他跟爸爸说这次考试又进了前三名，姐姐考上了好大学，让爸爸别担心家里；还说自己会好好读书快快长大，以后挣钱养家，再也不让妈妈受委屈、被人欺负。说完了就轻轻把照片放回原处，第二天照旧帮着妈妈忙前忙后，脸上半点娇气都没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往前熬，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盼头，所有指望都落在俩孩子的学业上。妈妈每天还是早出晚归地忙活，手上的裂口好了又裂，腰上的膏药换了一贴又一贴，可只要晚上回家看见俩孩子坐在灯下写作业的身影，就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小鑫心里也憋着一股劲，他清楚只有好好读书将来才能有出息，才能撑起这个没了顶梁柱的家，才能对得起妈妈这些年咬着牙、流着泪扛下的所有难处。原创作品，严禁任何形式转载，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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