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实：当算力流经香江——AI贸易周期中的香港角色

程实系工银国际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2026年上半年，中国内地与香港外贸同频共振，均实现超预期增长。前6个月，内地出口和进口总值分别同比增长17.6%和26.6%，出口结构继续向高技术、高附加值方向升级。同期，香港对外商品贸易表现亮眼，整体出口和进口货值分别增长39.1%和40.6%，集成电路等高技术产品成为拉动增长的主要力量。外贸不仅持续支撑内地产业升级，还是香港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贸易、物流及相关生产性服务业同步受益。向内看，香港与内地贸易深度联结，商品贸易结构已从资本品主导转向原材料及半成品主导，背后反映的是内地出口升级和全球价值链地位的持续提升。向外看，本轮出口增长主要受AI相关产品带动，而AI产业链正以亚洲为核心加速重构，为香港发挥区域枢纽功能提供了新的历史机遇。以制度之长乘产业之势，香港可以在硬联通、软实力与网络化三个方向协同发力，将枢纽红利转化为产业链价值链重构进程中的长期地位。

外贸不仅是内地经济的重要支撑，还是香港经济增长的主要引擎

据初步核算数，上半年净出口拉动内地GDP增长0.8个百分点。出口对内地经济的带动主要来自于生产端，上半年机电产品出口增长20.1%，占出口总额的比重达63.5%。与之呼应，装备制造业和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分别增长9.3%和13.3%，明显快于工业整体，出口订单直接转化为先进制造环节的产能利用与技术迭代，成为产业升级的外部牵引。对于香港而言，外贸对经济增长的带动作用更加突出。继一季度GDP同比增长5.9%之后，第二季度预估进一步增长4.3%，明显高于特区政府年初设定的全年2.5%至3.5%的预测区间。从支出分项看，二季度货物出口总额增长28.8%，较第一季度23.8%的升幅进一步加快。相比之下，本地需求恢复相对温和，二季度个人消费开支增长2.9%，政府消费开支上升0.5%，本地固定资本形成总额在第一季度大增18.3%后回落至4.6%的升幅。

长期来看，出口相关产业对香港经济的贡献是结构性的。贸易及物流业是香港四大支柱产业之一，2024年其增加值占GDP的18.9%，吸纳全港15%的就业人口，增加值规模虽低于金融服务业，但吸纳就业人数超过后者两倍。因此，与金融业相对高增加值但低就业带动的特征相比，贸易及物流业可以提供更广泛的就业岗位，是联结经济增长与民生福祉的关键纽带。在本轮AI驱动的出口周期中，转口贸易、货运物流、贸易融资及相关专业服务将同步受益。因此，本轮外贸增长对香港的意义，不仅体现在贸易规模扩大，更体现在增加值创造、就业吸纳以及相关服务业的发展。

香港既是内地货物流转的港口，也是内地外贸提质增效的枢纽

这一枢纽角色可以从三个维度加以理解：稳固的门户功能、转口结构对出口升级的映射以及AI产业链重构带来的功能延展。

首先，门户功能稳固，香港是内地商品通往全球的重要通道。香港是全球最繁忙的货柜港和最重要的转口港之一，由于本土经济体量相对有限，再出口（对先前进口的货物以相同状态再次出口）是香港出口的主要形式，占整体出口的99%。理解香港的进出口贸易，本质上是理解香港在全球商品流转中的枢纽功能。今年上半年，内地出口商品中，约有8%经由香港再出口。对内地而言，香港既是商品出海的门户，也是联通国际规则、资金与信息的界面。对香港而言，内地庞大的产业体系和贸易流量是其枢纽地位的重要基础。

与此同时，转口结构持续变迁，映射内地出口升级与价值链攀升。香港再出口的内地商品从2015年以资本品（54%）为主、原材料及半成品（23%）和消费品（22%）为辅，到今年上半年，原材料及半成品（46%）成为第一大出口类别，资本品（45%）占比有所收缩，而消费品占比下降至不足10%。这一变化与内地出口的产品升级高度对应，高新技术产品逐步取代传统劳动密集型产品，并成为比机械设备等传统资本品更重要的出口核心。今年上半年，内地出口中资本品、原材料及半成品、消费品占比分别为45%、34%、18%，与2015年46%、24%、26%的结构相比，呈现出同样的升级趋势。

商品结构变迁的背后，是内地在全球价值链上的位置迁移。原材料及半成品占比上升，意味着内地更多为海外生产环节提供中间品，部分替代了过去依赖进口中间品并以加工组装为主的消费品出口模式。在价值链的“微笑曲线”上，相较于下游的加工组装环节，上游的中间品制造环节一般具有更高的附加值。据亚洲开发银行计算，2016~2024年间，中国在全球价值链上的位置——即作为上游中间品供应商与作为下游加工者的相对强度——显著上移，位置指数从0.95升至0.98。而据香港工业贸易署统计，2016至2025年，香港从内地进口商品的单位价格指数增长了33.8%，侧面印证了这一升级的长期趋势。今年上半年，集成电路等电子元器件和智能手机等高新技术产品正是香港出口增长的主要贡献来源。

更重要的是，本轮AI产业链重构正在赋予香港新的战略机遇。今年以来香港和内地出口的大幅上涨，都主要由AI相关产品出口强势带动。全球AI基础设施投资进入高峰期，算力硬件需求集中释放，芯片、服务器及相关电子元器件成为全球贸易中增长最快的品类。更重要的是，这一轮产业链重构以亚洲为核心。据麦肯锡统计，全球规模最大的40条芯片双边贸易通道中，有33条发生在亚洲内部，有10条流向中国内地，美国进口芯片中有83%来自亚洲，而韩国供应了全球40%的存储芯片。从芯片设计、晶圆制造到封装测试和整机组装，关键环节高度集中于中国、韩国、日本以及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国家。贸易流向随产业布局而动，AI相关产品的跨境流转自然地向亚洲的贸易枢纽汇聚。从香港再出口的来源地看，其他亚洲芯片出口经济体占比持续上升，意味着香港的枢纽功能不局限于内地与全球之间的双向通道，而是向亚洲区域内的多边网络延展。这不仅是当下的增量，更是面向未来的机遇。

以制度之长乘产业之势，将枢纽红利转化为长期地位

以亚洲为中心的AI产业链重构方兴未艾，区域内中间品贸易的密度将持续上升。此前，香港特区政府已将发展高增值物流和巩固国际贸易中心地位纳入施政重点，政策与市场的合力有望将短期红利转化为长期地位。香港可以在硬联通、软实力与网络化三个方向协同发力。

其一，升级硬联通，发展高增值物流。AI算力硬件具有单位价值高、更新迭代快、交付时效要求高等特点，对物流效率提出了更高要求。香港可以充分发挥机场货运枢纽与深水港的既有优势，加快智慧港口与自动化货站建设，提升海空联运、陆空联运的多式联运效率，并深化与大湾区内地城市在通关、仓储、集散上的协同，使香港成为高价值电子产品在亚洲区域内流转的首选节点。

其二，深化软实力，巩固贸易服务生态。香港的枢纽地位不仅系于货物过境，更系于自由港制度和成熟的专业服务网络。未来可以进一步做强贸易融资、供应链管理、航运保险、商品检测认证等高增值贸易服务，推动贸易单据数字化与电子提单的普及应用，发展离岸贸易与总部经济，让更多“货不过港”的贸易活动也能在港完成结算、融资与风险管理，进一步提升香港作为国际贸易枢纽的综合价值。

其三，拓展网络化，对接产业链的亚洲化重构。在巩固与内地深度联结的同时，香港可以主动强化与韩国等亚洲芯片出口经济体的贸易联系，并进一步拓展面向中东、拉美等新兴市场的物流与商贸网络，持续扩大国际连接的广度。在此基础上，依托金融、法律、航运及财资管理等专业服务优势，为内地企业出海提供一站式支持，提升跨境资源配置能力，推动香港由连接内地与全球的双向门户，进一步发展成为亚洲未来产业网络中的多边枢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