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还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一进门就听见公公屋里传来说话声。
"爸,您这是干啥呢?"我把鱼往厨房水池一扔,凑到门口就愣住了。
公公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他那本红皮存折,正颤颤巍巍地往保姆小翠手里塞。小翠低着头,脸上挂着一副羞答答的样子,两只手却已经伸出去了一半。
"没……没啥,跟小翠说说话。"公公一见我,慌里慌张地把存折往枕头底下一塞,那动作快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小翠站起身,理了理围裙,笑得跟朵花似的:"大姐回来啦,我这就去做饭。"她从我身边擦过去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一股廉价的栀子花香水味,冲得我直皱眉。
我没吭声,等她走远了,才坐到公公床边:"爸,您跟我说实话,那存折是咋回事?"
公公扭过头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你别管,那是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
我这心里"咯噔"一下。
小翠是三个月前来的,四十出头,皖北人,说是死了男人,一个人在外头讨生活。当初中介推荐的时候,我还挺满意——手脚麻利,嘴又甜,把公公哄得跟亲闺女似的。婆婆走了五年了,公公一个人闷得慌,我和我老公住得远,一个礼拜也就来一两趟。有小翠在,我们省心。
可这省心,是要付代价的。
前阵子我就发现不对劲。公公的老年机里,跟小翠的通话记录一大串,晚上十点多还在打。上个月他非要给小翠买金镯子,说是"过生日"。我老公劝了两句,公公直接把饭碗一摔,说我们容不下人。
现在倒好,存折都要往外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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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没走,跟老公通了电话,让他也别管厂里的事,明天请假过来。夜里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厨房里,小翠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响了很久,然后是她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动静。
我蹑手蹑脚走到厨房门口,耳朵贴着门缝。
"……嗯,快了,再有个把月就成……你放心,这老头子被我拿捏得死死的……存折?六位数呢……你先别催,你在家好好带孩子……"
我这后背"唰"地一下就凉透了。
带孩子?她男人不是死了吗?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回家拿东西,直奔小翠住的那间小屋。趁她出去买菜的功夫,我翻她的行李箱。箱子底下压着个铁盒子,锁着。我拿发卡捅了半天,"咔哒"一声开了。
里头一张结婚证,红本本,2015年领的,男方叫王建国,皖北阜阳人。还有几张照片,小翠搂着一个瘦高个男人,身边站着俩半大孩子,笑得那叫一个甜蜜。最底下还有一沓子汇款单,收款人都是那个王建国,从三年前就开始了——原来这女人在城里干保姆,一直干的就是这种"营生"。
我手都在抖。
我把东西拍了照,又原样放回去。中午老公赶到了,我把证据摊在桌上,公公坐在轮椅上,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爸,您看看清楚,这女人在老家有男人有孩子,她盯上的就是您的养老钱!"
公公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这时候小翠拎着菜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些东西,"哐当"一声,塑料袋摔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
"你……你翻我东西?"她还想嘴硬。
"翠啊,"公公忽然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跟我说……说这不是真的……我把你当亲人待……"
小翠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大爷,我错了,我家里穷,两个娃念书要钱,我男人有病干不了活……我不是故意的……"
公公看着她,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是被人抽干了魂。他张着嘴,喘不上气,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身子往一边歪过去。
"爸!"我扑过去扶他,人已经软了。
120来的时候,小翠已经不见了。她连行李都没拿,就那么跑了。后来我在公公枕头底下翻存折,还在——那老爷子到底是没舍得给出去,或者说,没来得及。
公公在ICU躺了六天,捡回一条命。出院那天,他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秋风一阵一阵吹进来,落叶打着旋儿飘。
"老了,糊涂了。"他喃喃自语,"你婆婆走得早,我这心里头空啊……人一空,就容易被人钻空子……"
我握着他枯瘦的手,没说话。
后来我们给公公请了个正规养老院的日托,白天有人陪,晚上我们轮流住过去。小翠再也没出现过,中介那边说她连押金都没要。
有时候我想,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骗子,是老人心里那份没处安放的孤单。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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