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一
那天晚上,我端着饭碗蹲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风一吹,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碗里是白米饭,上面卧着一个煎蛋,是我媳妇小芸特意给我留的。可我一口都咽不下去。屋里头,电视机开得震天响,我爹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后妈王桂芬坐他旁边,嗑着瓜子笑得前仰后合。他们中间还夹着一个人——王桂芬的女儿,也是我现在的媳妇,小芸。
你没听错,我娶了我后妈的女儿。
这事儿说出去,村里人嚼舌根能嚼三年。可当初我是心甘情愿的,小芸模样俊,性子也温,我三十二那年在县城打工碰见她,一来二去就好上了。后来才知道,她妈就是我爹去年新娶的那个王桂芬。我爹知道了,乐得合不拢嘴,说这叫"亲上加亲"。
我娘走得早,是我十五岁那年,一场病带走的。这些年我爹一个人拉扯我,爷俩住着三间瓦房,虽然清苦，可日子踏实。前年我爹去镇上赶集，认识了守寡的王桂芬，没半年就把人领回了家。我当时是不太乐意的，可看我爹那高兴劲儿，我也没敢说啥。
结婚那天,我爹拍着我肩膀说:"小勇啊,以后咱这个家,就更热闹了。"
我当时笑得多灿烂,现在心里就多凉。
二
热闹是真热闹，可这热闹里，怎么就没了我的位置呢？
新房是我跟小芸结婚时候翻修的,花的是我在外面打工攒下的十几万。三间瓦房推倒了,盖成了两层小楼。我原以为盖好了房,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谁知道搬进来不到半年,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后妈王桂芬,把我爹拿捏得死死的。
早上炒菜,她说要少放油,我爹以前顿顿离不开辣子的人,现在连一滴辣油都不敢沾。晚上看电视,遥控器永远在她手里,《乡村爱情》一集接一集地放,我爹想看个新闻联播都得看她脸色。就连我爹那件穿了二十年的旧棉袄,也被她一声不吭扔进了灶膛。
我爹烧火那天,眼圈红红的,可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看着心里堵得慌,就跟小芸念叨了几句。小芸听完,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我妈一个人拉扯我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个依靠,你爹疼她怎么了？你少在这挑拨离间！"
我愣住了。
结婚三年,小芸头一回冲我发这么大的火。我这才反应过来,不管平时她多温柔,那毕竟是她亲妈。血浓于水这四个字,搁哪儿都好使。
从那以后,家里的事我就学会闭嘴了。
三
真正让我觉得寄人篱下的,是上个月的事。
我三叔从省城回来,说要来看看我爹。三叔是我爹的亲弟弟,兄弟俩感情最好。我提前跟小芸说,让她准备一桌好菜。谁知道那天中午我从工地回来,桌上就四个素菜,连块像样的肉都没有。
三叔脸色不太好看,可当着我爹的面没说啥,扒了两口饭就走了。
我送三叔到村口,他回头看着我那两层小楼,叹了口气:"小勇啊,你爹现在过得不像个当家的,倒像个上门女婿。这房子明明是你出的钱,咋你自个儿在家还不敢大声说话呢?"
我鼻子一酸,啥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小芸扶我上楼,我拉着她的手说:"芸啊,咱这个家,咋就成这样了呢？我爹的家,我的家,现在连一顿饭我都做不了主。"
小芸沉默了半天,给我倒了杯水,轻声说:"小勇,我妈她...她是有些强势,可她也是心疼我爹身体,才让他少油少辣的。那件棉袄确实旧了,虫子都蛀了...我知道你委屈,我爹...我是说咱爹,他跟我说过,他这辈子亏欠我妈的太少,亏欠你的太多。他情愿这么着,让家里安稳。"
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原来我爹啥都懂。他不是怕王桂芬,他是不想让我们这个重新拼起来的家再散一次。他一个快六十的人了,受了半辈子的苦,好不容易身边有个热乎人,他宁愿委屈自己。
四
第二天一大早,我特意去镇上买了瓶好酒,还有我爹爱吃的猪头肉。
回来的时候,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后背佝偻着,一斧头一斧头劈得吃力。我把东西放下,接过斧头:"爹,我来。"
我爹看着我,笑了笑,没说话,蹲在旁边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里,他忽然开口:"小勇啊,爹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可这日子,不是一个人过的。你后妈她刀子嘴豆腐心,你媳妇也是个好闺女。一家人,能凑一块儿就是缘分。爹这辈子没啥本事,就盼着你们都能好好的。"
我手里的斧头停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啥叫家？我以前以为,家就是我说了算的地方。可我爹用他的方式告诉我,家不是谁说了算的战场,是大家互相让一让、互相扛一扛的地方。
那顿饭,我们四个人坐在一起,我爹破天荒地喝了两杯。王桂芬破天荒地没拦着,还给他夹了一筷子猪头肉。小芸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握我的手。
我这才明白,寄人篱下的感觉,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心里那道坎没过去。
家还是那个家,只是人多了,心也得跟着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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