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台诗案后的第一个七夕，苏轼给妻子写下一词，道尽旷达与深情

品经典诗词，讲历史故事，北窗读诗欢迎您的光临。

前言：

印象中，小时候的七夕节，总是阴雨绵绵的，妈妈说，那是牛郎织女洒下的眼泪，一年一会，喜鹊和燕子一大早就为他们搭桥去了。

这天夜晚，孩子们还在黄瓜架下放盆清水，老人们说，能在水中看到牛郎一家四口，傻傻的我趴在盆边，却什么也看不到……

长大后才知道，七夕源于古人对星宿的崇拜，先民仰望夜空，分辨星辰，天河横亘天穹，牵牛、织女二星隔河遥遥相望。

彼时尚没有完整的悲欢故事，只是人们凝望星河，寄去心底的一点遐想，岁月缓缓流淌，牛郎和织女的传说才慢慢丰满。

时至宋代，七夕早已成为民间的盛大节日，城里人家早早备好瓜果面点，女子于月下穿针乞巧，期盼习得织女灵巧心性，百姓夜里登楼观星，闲谈双星故事，有人期许良缘，有人感叹别离。

千百年来，文人落笔七夕，写尽了“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浪漫，抑或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哀怨。

人们大多叹惋一年一会的遗憾，羡慕相守人间的夫妻，可彼时黄州那个七夕夜，苏轼望向同一片星河，却生出了截然相反的一份感悟。

风回仙驭云开扇，更阑月坠星河转。枕上梦魂惊，晓檐疏雨零。
相逢虽草草，长共天难老。终不羡人间，人间日似年。——宋 苏轼《菩萨蛮·七夕》

简译：

秋风回旋，吹动了织女返程的仙车，云雾如扇般缓缓散开，夜色将尽，残月沉向天际，迢迢银河缓缓倾斜流转。

在这即将分别的时刻，一场缥缈梦境骤然惊醒，拂晓的屋檐下，只落下几点稀疏的冷雨，宛如离人的清泪。

牛郎与织女的相逢虽然如此短暂仓促，但他们的生命和情意，却能同天地一样永恒不老。

他们终究是不羡慕人间的，因为人间的烦恼太多，苦难太重，熬过一天，便如同熬过一年那样漫长。

赏析：

这首《菩萨蛮·七夕》，是苏轼在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年）写下的，就在一年前，震惊朝野的乌台诗案爆发。

他因诗文被构陷，遭贬黄州团练副使，从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到戴罪之身的闲散小官，人生跌入了至暗的谷底。

元丰三年五月，他的继配妻子王闰之带着几个孩子千里西行，一路历经颠簸，来到黄州与他团聚。

王闰之是王弗堂妹，性情温厚，识得寻常文字，可以读懂简短家信，但未曾深耕诗文典籍。

她没有堂姐那般聪慧敏锐，也不能陪苏轼品诗论书，她的重心都放在持家育儿，和安顿一家人的烟火日常里。

乌台诗案祸起，苏轼身陷囹圄，家中满是惶恐，她压下内心惊惧，独自撑住摇摇欲坠的家。

后又不辞路途遥远，带着孩子们奔赴黄州，凄凉岁月里，她与苏轼同甘共苦，抚慰着他伤痕累累的身心。

这年七夕夜，苏轼带她登上朝天门城楼，凝望牛郎织女，看着身边历经患难终于相守的妻子，感慨万千。

当夜观星归榻，夜半梦醒，天边残月西沉，檐外下起细碎小雨，他把心中感慨收进《菩萨蛮》，写下这首不太寻常的七夕小词。

风回仙驭云开扇，更阑月坠星河转。枕上梦魂惊，晓檐疏雨零。

上阕写景，落笔空灵，一句一句铺陈长夜到拂晓的时空流转，开篇便把视线投向浩瀚天宫，风流转，云舒展，好似为牛郎织女相会让出一条通路。

可美好的光景转瞬即逝，更漏将尽，长夜到了尽头，月亮向下沉落，银河缓缓转动，相会的夜晚，就快要走到尾声。

时间无情，天上短暂相逢，同样逃不过离别将至，他不直白写双星不舍别离，只用风、云、落月、星河转，来暗示佳期将近。

三四句将笔锋收回人间，城头望罢星河，归来入眠，梦里似是亲历天上相逢一场，却陡然惊醒，窗外细碎的小雨，正静静敲打屋檐。

拂晓疏雨，清冷绵柔，恰似梦醒后漫上来的淡淡惆怅，天上盛会落幕，人间一场清雨，遥遥呼应，天上人间，同沾一份离愁。

相逢虽草草，长共天难老。终不羡人间，人间日似年。

下阕一转，便是全篇最独特的慨叹，“草草”二字，写尽双星相会的仓促，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漫长等待，换来一夜短暂相聚，匆匆相逢，匆匆道别。

可这份牵挂，虽隔着遥远的天河，却不受人世间生死和风波侵扰，只要苍天长存，这份情意便不会消磨殆尽。

人间相守，看似朝夕相伴，却要经受世事颠簸、祸福无常。

乌台诗案这场风波，差一点就让苏轼一家阴阳相隔，这份切身体会，让他读懂了这份天上情意难得的恒久。

历来咏七夕的诗文，大多叹双星可怜，羡慕凡人可以朝夕相守，可苏轼却在结句陡然翻转：“终不羡人间，人间日似年。”

他说，想来天上双星，终究不会羡慕凡尘世间，身处困顿煎熬之中，度日之时，一天时光，漫长得如同熬过整整一年。

王闰之长途跋涉而来，与苏轼寄居在狭小的临皋亭，面对乡野清贫毫无怨言，给予落难的苏轼最珍贵的暖意。

所以，苏轼这句慨叹，并不是对王闰之和家庭生出的倦怠，他叹息的是贬谪的命运，是借牛郎织女的传说，倾吐心底的感受。

后记：

作这首小令时，苏轼与王闰之亦是相伴十二载的老夫老妻，漫长旅途里，宽厚质朴的王润之，一直都是他踏实安稳的同行人。

苏轼对王闰之的感情，早已超越了风花雪月的浪漫，彼此是生死相依的伴侣，他期盼家人永不分离，更珍惜与王闰之的相依相守。

人间虽有度日如年的苦楚，但他不曾否定人间相守的温暖，同一晚，他写下另一首《菩萨蛮》，在里面写道：“愿人无别离。”

故这首小令，是贬谪初期心底一声短暂叹息，却不是他一生最终选择，而是长夜星河下，一次短暂的情绪安放。#七夕#

参考资料：

《苏东坡词全集注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