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高社保夯实率是好事，但前提是规则得公平

文｜大何

最近，“社保夯实率”这个词突然火了。

财新前几天专门做了一期封面报道，说最近半年，不少地方都在抓社保缴费基数夯实。

一些企业的财务和HR收到税务部门提醒：企业申报的社保缴费工资，与个税申报里的工资收入对不上，需要自查整改。

简单理解，就是企业给员工申报社保的时候，缴费工资要尽量和真实工资对应。

过去一些企业有个很普遍的做法。

比方说员工一个月工资一万元，社保可能一直按照当地最低基数缴。

现在税务征管越来越规范，个税、工资和社保数据之间也越来越容易交叉核验，以前留下来的这些操作空间正在变小。

按照规定如实申报、足额缴纳社保，本来就是企业应该履行的责任。

过去少缴、漏缴，企业确实少承担了一部分用工成本，员工未来的养老权益也跟着受影响。

所以提高社保夯实率，大方向肯定是对的。

养老基金更充实，企业用工更规范，打工人退休以后的权益也更有保障。

严格执行规则本身，没有什么值得争议的。

但这件事最近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的讨论，我觉得原因也不复杂。

大家开始关心的，已经不只是企业到底有没有把社保交足。

而是越来越多人开始算另外一笔账，今天多交的钱最后去了哪里，几十年以后自己能拿回来多少，整个养老体系里的负担和待遇，到底是怎么分的。

讨论到这里，问题慢慢就落到了两个字上。

公平。

我国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实行社会统筹和个人账户相结合。

个人缴纳的一部分进入个人账户，单位缴费主要进入统筹基金，用来支撑整个养老体系运行。

所以今天年轻人缴纳的养老保险，有一部分就在支持今天已经退休的人。

等这一代年轻人退休以后，还要依靠未来的劳动人口、基金积累以及财政投入共同承担。

这套制度能够长期运行，人口一直是绕不开的变量。

2025年末，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经达到3.23亿，占总人口23%。16到59岁人口是8.51亿。

未来退休的人越来越多，劳动年龄人口却在减少，养老这笔账怎么在不同代际之间分，重要性只会越来越高。

也因为这样，年轻人越来越喜欢计算社保的投入和回报，我觉得很正常，很理性的一件事情。

对于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每个月工资本来就要覆盖房租、房贷、结婚、生育、孩子教育和父母养老。

如果社保缴费增加，他首先看到的是这个月能拿到手的钱少了。

几十年以后养老金可能会因此高一点，但今天少掉的几百块，同样是真实的生活成本。

年轻时候的钱和七八十岁以后的钱，使用价值本来就不完全一样。

人生中最需要现金的时候，往往集中在二三十岁到四十多岁这一段。

所以大家肯定是会算这笔账的，也会问，我现在让渡这么多收入，几十年以后到底能够换回多少确定性。

这也让另外一个问题越来越难绕开。

如果提高社保夯实率，是为了让养老体系运行得更加稳定，我想大家基本都能理解。

可养老体系压力增加以后，新增成本到底应该由谁来承担，这就值得仔细讨论了。

这里面最容易产生落差的，是不同群体之间的养老待遇。

很多从农村出来工作的年轻人应该都有类似感受。

自己每个月交几百上千元社保，回头看看家里的父母，一个月能够领取的城乡居民养老金依然不高。

另一边，又有部分退休人员每个月可以领取几千元甚至上万元的养老金。

看到这种差距以后，普通人很自然会问一句，自己多缴的这部分钱，最后在整个养老体系里发挥了什么作用，或者说，到底是在给谁养老？

当然，养老金有高有低，并不能简单归结为制度不公平。

缴费时间长短不一样，缴费基数不同，参加的养老制度不同，过去的职业经历也不同。 多缴多得、长缴多得，本身就是养老保险的一项基本原则。

但今天的养老金差距，也确实带着很强的历史痕迹。

不同群体过去经历过不同的养老制度，财政投入、缴费方式和待遇形成机制都不完全一样。

于是就有了一个很现实的落差。

现在的缴费端正在越来越统一，越来越规范，过去形成的待遇差距却不可能跟着一起快速消失。

如果以后只是不断把缴费做实，却很少去讨论待遇结构的调整，社保争议迟早会从企业合规，进一步转向代际之间和不同群体之间的公平。

还有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是社保最低缴费基数。

很多地方都会按照社会平均工资的一定比例设定缴费下限。

这么设计有它的原因，可以防止企业故意把缴费工资做低，也能保证退休后的基本待遇。

但到了低收入岗位上，问题就容易出现。

一些基层服务业岗位，一个月的真实工资可能就在四五千元，甚至接近当地最低工资。但当地社保缴费下限可能已经高于这个人的实际收入。

这样一来，他明明只挣这么多钱，却要按照更高的基数承担社保缴费。

高情商的说法是，未来养老权益增加了。

但现实是，眼前能够自由支配的钱也确实减少了。

对月入两三万元的人来说，每个月多缴几百块，影响可能不算大。

对月收入只有四五千元的人来说，这几百块可能就是一周的生活费，也可能是一部分房租。

这也是咱们之前文章里面经常会提到的一个观点，同样的社保政策，落到不同收入群体身上，体感上是不一样。

企业这边也是同样的道理。

尤其是中小微企业，很多行业利润率本来就只有几个点。以前如果长期按照较低基数缴纳，现在全部按照真实工资或者缴费下限做实，人力成本一定会增加。

这部分钱不会凭空出现。

企业订单多、利润高的时候，可以自己承担。经营压力大的时候，企业最后能选的办法也很有限。

少招一些人，工资少涨一点，奖金福利压缩一点，增加外包和灵活用工，有些小企业干脆直接缩减规模。

于是就会出现一个很微妙的结果。

社保本来是在保护劳动者，可一旦新增的用工成本超过企业能够消化的范围，其中一部分成本最后还是可能通过工资和就业回到劳动者身上。

所以依法足额缴纳社保当然应该坚持，但执行一项政策会不会产生新的成本，同样要放进现实里考虑。

这几年大家一直在讨论扩大内需，也在讨论怎么提高居民消费意愿。

社会保障原本就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

养老、医疗、失业这些风险有了更稳定的保障以后，普通家庭自然不用把太多钱留在银行里防未来。

但如果一个年轻人首先感受到的是社保扣款增加、到手工资减少，企业又因为人力成本提高而变得更谨慎，同时几十年后的退休年龄、缴费年限和养老金水平还存在很多不确定性，那他很可能不会因为保障增强就马上增加消费。

他甚至可能会多存一点钱。

这就回到了我一开始想说的公平。

提高社保夯实率没有错，该补的漏洞要补，该承担的企业责任也必须承担。

但这件事如果继续往前推进，缴费基数和真实工资水平之间的关系，也应该同步讨论。

特别是低收入岗位和大量吸纳就业的中小微企业，承受能力不能完全忽略。

待遇端同样需要继续调整。

这里当然不应该简单理解成把高养老金砍下来平均分。缴得多、缴得久的人，应该获得相应回报。

但对低收入老人，尤其是保障水平仍然较低的群体，公共财政也应该发挥更强的兜底作用。

过去历史形成的一些不合理差距，能够逐步缩小，也会让现在正在缴费的人更容易理解这套制度。

养老说到底是一份跨越几十年的社会契约。

今天工作的年轻人承担上一代人的养老成本，同时相信几十年以后，下一代也会在一套相对稳定的规则下承担自己的养老。

这份信任一旦存在，大家不会天天拿计算器算自己到底亏不亏。

可一旦信任开始减弱，缴多少、领多少、什么时候退休、未来规则会不会继续调整，每一个问题都会被重新拿出来计算。

所以提高社保夯实率，我赞成。

只是养老体系进入老龄化阶段以后，光把缴费收得越来越实还不够。

如果养老金池子稳定了，年轻人的到手收入却减少了；企业成本上升以后不敢招人，就业进一步承压；低收入老人和高待遇退休群体之间的差距又没有明显改善，新的矛盾还是会继续出现。

到最后，很可能成了用今天的就业和收入压力，去消化过去积累下来的养老压力。

社保要夯实，规则也要公平。

该交的钱交足，困难的人得到更多保障，多缴多得的原则能够兑现，企业和年轻人的现实承受能力也被考虑进去。

大家愿意遵守规则，很多时候并不只是因为规则有强制力。

还因为大家相信，这套规则对自己也是公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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