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喂猪一样，实在吃不下去了

今年，关于AI影视剧的数据非常惹眼。上半年，中国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36.7万部，其中AI微短剧27.5万部，占比高达75%，平均不到一分钟就有一部AI短剧上线。

媒体测算，某平台原生在播AI剧及漫剧3月底已达约18万部，仅2026年3月单月新增约4.7万部，而2025年10月这一数字仅约1000部，五个月增长近50倍。

一夜之间，AI影视剧已呈井喷之势。

这不是孤例。过去一年里，从AI短剧、AI漫剧到虚拟主播、虚拟音乐人、虚拟偶像，大量由人工智能生产的文化产品正在涌入市场。

2026年，AI短剧迎来爆发/图源：新京报

在整个社会根本没有对此有过真正的准备之前，抬眼已满是AI。尽管有一些公众人物已经公开表达反对、呼吁抵制。客气的，如搜狐创始人张朝阳近日说，AI生成的东西有“塑料味”，“ 看着光鲜，吃着一点味道都没有”；不客气的，直言“廉价的AI饲料像喂猪一样……”

但反对者所面对的，几乎是一个不可阻挡的大势。

当生产力把文化产品的生产成本压到极低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个可能的未来是，AI产品井喷，会像工业革命改变物质生产一样，改变精神产品的生产，人的精神生活会和劳动市场一样，出现强烈的分层。

分化

AI短剧的井喷，直接原因是成本低。禁止使用AI不可能，打标签只能解决一部分知情权问题，无法阻止它入场，至于“AI味”重不重，观众喜不喜欢，都未必能阻挡成本带来的巨大优势。

只要消费者只愿意花极少的钱、甚至不花钱消遣文化产品，相应的市场就会对大成本投入感到巨大的压力。

如今对AI的反对，主要是四种理由：反对对人力的替代；反对不公平；反对人的价值的贬低；反对低质量。

这四种再归类，主要是两种态度。第一，由于利益受损而引起的恐慌；第二，由于自身的审美水平、反思能力而产生不屑和轻蔑。

配音演员集体抵制AI“偷声音”/图源：法制日报

由于AI产品不会停止供应，而有一群人又不愿意消费低劣AI产品，所以文化市场会出现分化。

这就好比对食物有追求且有消费能力的人群，要吃好饭店、找好厨子，用好食材烹饪的食物，拒绝吃塑料味的廉价零食，拒绝高油高糖的快餐。他们的选择可以更营养、更健康、更丰富，因为他们买得起。

AI文化产品也可能会走向类似的方向。批量生成的AI小说、AI短剧、AI音乐，都可以低价获得。但由优秀编剧、导演、演员及一众从业者共同完成的电影，一种依靠长期经验和审美沉淀创作的作品，相比之下会变得小众和昂贵。

除了生产成本，文化产品依靠平台、通过算法投入市场，还有试错成本。AI不仅降低了生产成本，也极大地降低了试错成本。

依靠平台从事内容生产的人或许会感同身受的是，如今文化产品的生产方式，重点不在能不能写出一篇好文章，做出一个好内容，而在于能不能建立一条高效稳定的内容流水线。

一个人花费了大量时间精力去做调研、写作，产出有限，那么满心期待的每一次发布都会变得重要，投入和收益相当随机，且不对等。

AI的好处是可以通过“密集火力覆盖”提高命中率，只要有一次能获得注意力，那就顺势把那次成功的模式复制一千次、一万次。

用AI批量生成文字、图片、视频，再通过平台广告分成、直接销售等方式变现，已经形成了相当成熟的商业和知识体系。图为AI短片《霍去病》的制作平台流水线

如今已有大量面向创作者的AI教程，教授如何同时开通多个号，由AI来大量发布内容，获得流量，从而获得收益。用AI批量生成文字、图片、视频，再通过平台广告分成、直接销售等方式变现，已经形成了相当成熟的商业和知识体系。

这实现了一个人坐拥多个频道。一个频道5分钟讲历史故事，一个频道主打AI科幻故事，也可以是家庭故事、名人故事，总之都是高度结构化的，适合批量生产的内容。

所以AI短剧的赚钱方式和传统也不一样，尽管大量AI短剧被投入市场，其中只有极小部分能够成功，成功率极低，但这种模式玩的就是海量战术。哪怕是小比例的AI短剧跑出来，由于量大，也足以占据更多的份额。

据媒体报道，今年5月，AI短剧首次占据每日TOP100榜单半数以上席位；到了8月，这个比例已升至七成左右。过去一个月，已有三部AI短剧峰值热度破亿，与之对比，真人短剧热度破亿的剧目已断档快两个月。

大量AI产品涌入市场，加速了文化行业的下沉，文化产品也越来越接近算法驱动的工业品，那些未经算法筛选、曝光的人类经验、判断和创造，会退到市场的边缘。

AI的，还是好的

当然，有人会说，AI也有高质量的，甚至有的比真人作品质量还好。

的确如此。AI在辅助制作的游戏、特定风格影视作品方面，展现出很强的能力。

今年7月引爆外网的AI电影《Pomegranate》（石榴），全片27分56秒，讲述了一个已经活了几个世纪的富有老人，被高度发达的技术世界喂饱，终于厌倦了模拟人生、模拟奇观，去找梦境商人买还能让他有感觉的东西。最后，他找到了，决定做一只生命只有一天的蜉蝣。

AI电影《Pomegranate》（石榴）

这部片子是一支更长的AI电影的预告片。由于片子故事完整，质感精良，触及了当代人的存在困境，颇受好评。它由15位真人参与制作，包括4名配音，2名作曲，还有剪辑等各种后期，但的确是AI参与度极高的影片，尤其是视觉呈现。

在我观看的平台，观众对它总体是感到惊叹，但也有两极评价。有的说看出一股AI味，有的则是完全看不出AI味；有人称赞细节满满，有人挑出种种物理不真实的错误，比如水流没有变化，运动方向反了。

就个人的观影体验来说，它的异世界怪诞风让我有点生理不适。看电影前本来起锅烧水煮面，看了几分钟后，食欲全无，甚至有点反胃，眼看着即将沸腾的水，我关了火。

AI电影《Pomegranate》（石榴）截图

我们知道，电影不仅是一个视觉审美对象，人的身体也一直参与其中。喘息、疼痛、拥抱、衰老，具体的身体经验，让影像获得了真实感，愉悦、厌恶、紧张、恐惧、兴奋、无聊，也是在这些身体经验中发生、流动、传递。人不仅在“看”电影，更是在“经历”电影。

所以我猜想，“AI味”未必只是技术不成熟留下的瑕疵，它可能也是人的身体在面对没有主体的表达时天然产生的排斥。

当然，如果要去做比较，仅仅在AI影视的范围内，《石榴》这类作品是好于其他剧本和后期糟糕、批量地制作的低劣AI影视。重要的是它展现的可能性，未来制作精良的AI影视会更多，而不是更少。今年5月，还有一部长达95分钟的AI电影《Hell Grind》（地狱磨砺）在戛纳的电影院放映，要情节有情节，要画面有画面，并不能和廉价挂钩。与此同时，国内也有不少AI长片拿到网标，网络上映。

AI电影《Hell Grind》（地狱磨砺）

试想两种生产形态，一种是提示词生成，批量复制、发布，获取流量；一种是人提出想法，构建世界，人做出选择，AI来执行部分的生产，人继续作出判断、修改、舍弃。

这是两种生产关系、创作关系。前一种的核心是效率，后一种，保留人的判断，技术服务于表达。

未来是否用AI本身不重要，市场会分化出受众，长期被优质精神资源供养的群体，可以识别AI，使用AI，享受AI带来的生产力成果的群体，会继续消费和享受高质量优秀精神产品。

遗憾的是，那些最为担心自己被AI竞争的人群，如果在未来失去生产能力从而失去消费能力，反而可能会成为消费低劣AI影视的主要群体。

保护，前进

低劣AI产品的泛滥，有一个颇有代表性的词来形容，AI slop。中文翻译为AI泔水，意思是，大量低成本、低质量、快速生成、主要为了流量或商业收益而生产的AI内容，如果平台的排序机制又奖励点击、停留和转发，那么最便宜、最快、最容易刺激注意力的内容会最得利。

由于现在世界范围内，完全禁止AI几乎是不可行的，所以一个普遍出现的讨论转向是，规范AI的使用，提高进入市场的门槛。从三个立场看分别来看。

首先是政府。

典型如欧盟，已通过了《AI法案》（Reg.2024/1689），被称为全球首部全面监管AI的法律。今年8月2日，一些条款开始适用，比如，用AI生成或修改的图片、视频、音频等”深度伪造”内容，必须做出明显标识；聊天机器人必须明确告知用户，自己正在和AI而不是真人对话。

中国目前也已推出了相关的办法、强制国标、配套指南来管理AI生成内容。如四部门联发、去年9月1日开始施行的《人工智能合成内容标识办法》，GB 45438-2025《网络安全技术 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方法》。

中欧的逻辑相同，都是要求标识，防误导，只是在制度骨架、责任分配、技术强度、罚则机制等方面存在差异。

图源：Unsplash

继而是平台。

出于主动或被动，2026年国内外一大批平台都把“反AI 泔水/强制标识/限流劣质 AI”做成了平台机制。

国外音乐平台Spotify在自己制定的内容治理策略中，于2026年宣布将把AI生成的内容进行标识，并排除在部分个性化推荐之外，背景就是担心AI内容大量涌入，挤占真人创作者的曝光和收益。Spotify称2024年9月到2025年9月的一年里，删除了包括AI批量生成、重复上传在内的7500万条垃圾曲目。

平台的态度是，不禁止AI辅助创作，但要打假身份和垃圾内容。

最后一个是劳动者。

最著名的例子是2023年好莱坞大罢工之后，美国编剧工会规定，AI生成文字但不能因此被视为作者，AI不能取得编剧署名，制片方也不能强迫编剧使用AI。美国演员工会在2026年的协议中要求，制片方不能随意使用合成演员，合成演员在替代真人角色时必须有“显著的附加价值”。

劳动者通过行动和协商，争取属于他们的的署名权、知情权、同意权、报酬。

当地时间2023年11月1日，美国加州洛杉矶，美国演员工会的成员和支持者在位于伯班克的迪士尼工作室外进行了第111天的罢工，抗议好莱坞工作室。2023年7月，美国演员工会的成员就薪酬和人工智能的使用等问题而进行罢工/图源：视觉中国

总之，世界已经接受了AI的存在，所以讨论更多地聚焦于，什么情况下可以让AI代替人，帮助人完成什么类型的工作。在实际操作的层面，这就好比给消费者建立一种新的消费知情权。

在食品界，类似的标注已经很常见，非转基因、手工、零添加，等等。好比在预制菜的讨论中，消费者的意见集中于对于预制菜的知情权，希望商家能够标注，如今AI产品也是一样，AI生成以后也可能变成一个商品属性。

在工具理性的纯效率领域，AI的普及受到欢迎，但是在感性的领域，AI给人类其实带来了不小的思考难度。艺术的确要服务于人的主体性，但是具体下去，还有很多问题依然模糊。比如，AI产品究竟在表达谁的经验，是否有真实的基础？这个基础有多重要？

作为一个创作者，通常深有体会的是，自己的作品中，那些最好的，都是首先打动了自己，然后消费者、观看者、阅读者才会被打动，并感受到作品背后创作者的人格，这继而会鼓舞创作者。

文化作品传递的是，一个人的经验，如何经过创作者的身体、情感和判断，最终抵达另一个人的身体和情感，最终帮助他形成判断。

在这个意义上说，AI时代需要保护的，是人与世界发生关系、形成经验、作出判断，并且把种种经验传递给另一个人的能力，并不是某种特定的岗位、生产方式。

首图为AI短片《霍去病》剧照，新华社发

作者 |苏打

编辑 | 向现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