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医生”侯凡凡：把透析“挪到夜里”，把白天还给患者

8月19日是“中国医师节”。中央宣传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向全社会公开发布“最美医生”先进事迹，王秋、冯珂、吕华坤、杜荣辉、陆金根、罗明琴、柏华丽、侯凡凡和顾翠英等9名同志光荣入选。

他们全面贯彻新时代卫生与健康工作方针，坚持人民至上、生命至上，怀救苦之心、做苍生大医，用实际行动践行“敬佑生命、救死扶伤、甘于奉献、大爱无疆”的崇高职业精神，集中展现了新时代医务工作者的良好风貌。

中国科学院院士、广东省精准医学应用学会会长、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肾内科主任医师侯凡凡是广东唯一入选者。

（图片来源：新华社）

该消息发布的时候，75岁的侯凡凡正在出诊。不出意外的话，她会从早上一直看到下午四五点，中午匆匆吃个盒饭。和过去许多个日子一样。

一跪

她看门诊，总比别人慢一些，习惯多问几句。多年前的那个门诊日，一位尿毒症患者在她面前跪下来，哭着说：“哪怕再晚两年透析，我就能供孩子大学毕业了。”

他说的“透析”，是血液透析。肾脏本是人体日夜不休的“过滤器”，一旦衰竭，毒素排不出去，人就被“毒”倒，这就是尿毒症。要活下去，只能把血引出体外，用机器“洗”一遍再输回来——每周两三次，每次四五个小时，雷打不动地跑医院。一旦上机，人就被拴住了。

这一跪，侯凡凡惦记了许多年。后来，她反复问自己：“难道只要一透析，患者就得被拴在医院？”

破局

侯凡凡把目光投向另一条路：腹膜透析。

人的腹腔内壁蒙着一层薄膜，叫腹膜，是张天然“滤网”：把透析液灌进腹腔，毒素和多余水分会透过这层膜渗进透析液，几个小时后放出“脏”液、灌入新液。腹膜透析在家就能做，不用往返医院，费用还比血液透析低25%—40%。

只是，传统腹膜透析一天要手工换三四次液，患者的白天照样没那么自由。侯凡凡常说：“药是医生开的，但日子是病人过的。”她的办法是把腹膜透析“挪到夜里”。

2022年，由她牵头的广州市居家自动化腹膜透析治疗示范体系建设项目（CHAPD）启动，成为广州市卫生健康三大“院士工程”之一。体系搭起“国家级中心—分中心—社区站点”三级网络：三甲医院负责定方案，基层站点管随访，患者在家中治疗，腹膜透析数据实时回传平台；一有异常，系统报警，医护远程指导。

患者的夜晚因此被重新安排：睡前接上机器一键启动，机器在睡眠中自动换液；早上醒来关机，白天的时光重新归自己支配。广州市民王先生一度每周做3次血液透析、请3次病假，转为居家腹膜透析后，每晚睡前挂上腹透液，白天照常上班；一位确诊尿毒症的在读博士生，靠着夜里的腹膜透析机，完成了学业。

模式刚推开时，不少患者心里打鼓，怕有风险，也怕自己学不会操作。南方医院肾内科副主任医师张镭记得，侯凡凡不急不躁，一遍遍地讲，一遍遍地做给大家看。熟悉她的人不觉得意外——她对许多事的回应，都是一句简单的“好嘞”：先接下来，再一点一点做好。

四年多过去，CHAPD已建成1个国家级中心、13个分中心、50个社区站点，本地中心累计服务402名患者，培训基层医护超1000人次，输出至贵州、福建、广西、四川等地，被国家卫健委列为典型案例。

截至2024年底，全国需要透析的尿毒症患者约118.3万人，其中做腹膜透析的仅15.6万人，占13%左右。侯凡凡算过一笔账：腹膜透析患者比例若提高到30%，全国每年可节省约135亿元透析费用。

“我们做这套体系的初衷，就是让医疗服务适配普通人的生活，不能让治病成为谋生的枷锁。”侯凡凡说。当年那一跪，一直压在她心头，直到居家腹膜透析模式推开，她的心才觉得稍稍轻松了些。

远方

今年7月21日夜里，云南临沧凤庆县，12岁的尿毒症患者毕燕（化名）睡下后，床边一台自动化腹膜透析机开始安静运转。她是凤庆县第一位在家做夜间腹膜透析的患者——此前，日间一次次手工腹膜透析让她不得不休学；从这一夜起，机器接管治疗，白天，她可以重新背起书包。

这一幕，侯凡凡等了很多年。就在四天前，7月17日，她和团队带着广州居家智慧腹膜透析（CHAPD）体系，从广州赶到两千公里外的凤庆县人民医院——这套模式头一回落地边疆民族地区。

这套模式，为什么一定要送进大山？凤庆县37.59万人，189个村庄星星点点散在大山里，是“滇红”之乡。县人民医院院长李海说，县里的尿毒症患者每周要跑两三趟县城做血液透析，来回几十上百公里，路费加上误工，不少家庭因病陷入贫困。而夜间居家腹膜透析，让治病和养家不再二选一——夜里治病，白天照样上山采茶、照看核桃林。

送得进山，还要留得下。据了解，技术仍在迭代：腹膜透析设备已能一机多人共用，乡镇站点不必再为每台机器掏大钱；国产设备价钱更低，基层用得起、推得开；AI辅助诊疗系统正在研发中，尝试让人工智能接手换管操作。

人工智能，是侯凡凡近年“迷上”的新工具。由她担任项目负责人的“智肾”大模型——我国首个慢性肾脏病综合管理大模型——正下沉至化州、吴川等县域医院，把她的经验送到她走不到的地方。这套居家腹膜透析模式，还进入了“一带一路”共建国家。

这些年，侯凡凡和团队四次改写国际肾脏病指南：一种原本“晚期慎用”的常用药，被证实能把晚期慢性肾病患者开始透析治疗的时间推迟一倍；中国患者众多的IgA肾病，有了有效的“中国方案”；就在今年，国际新生儿急性肾损伤的诊断标准，也采纳了侯凡凡团队的研究成果。算下来，晚期慢性肾病患者走向尿毒症的脚步，被拖慢了3—5年，上千万病人因此受益。2025年，国际肾脏病学会主席专程来华，把“先驱者奖”颁给了她。

做了这么多，她自己只说：“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做的都是一个医生应该做的。”办公室里的那把椅子，还是30多年前的那把。在国际肾脏病学会的颁奖台上，她说：“我们的研究灵感来源于患者……他们是我不可抗拒的召唤。”

凤庆的山里，夜色落下来，腹膜透析机在床边安静运转。天亮之后，采茶的人上山，上学的孩子出门。

来源：羊城晚报记者 陈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