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 | 扎根，两位援疆医生的共同选择

-“是什么支撑着您在新疆坚持行医多年？”

-“‘穷家’难舍，热土难离。”

这是发生在两代援疆医生之间的“对话”。

提问者是青年医生李创业。他是新疆莎车县白什坎特镇一家诊所的负责人。自幼肢体残疾、靠双手蹲行走路，被网友称为“蹲行医生”。2025年，李创业赴新疆基层行医。他扎根南疆乡村，全天候接诊、上门问诊、爱心义诊，蹲行着用脚步丈量行医之路。

作答者是“马背医生”吴登云。1963年，他自江苏扬州远赴新疆乌恰县。63年来，他骑马走遍了平均海拔3200米的高原县，为各族乡亲送医送药。他曾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和“白求恩奖章”。2019年被授予新中国成立70周年“最美奋斗者”称号 。

当记者带着彼此的问题往返寻访，从未谋面的吴登云和李创业，完成了一场“隔空对谈”。

一问一答之间，我们看到，同为援疆医者，虽跨越时空，他们却有着惊人的精神共鸣。

李创业：60多年前您从江南水乡来新疆时，心里想的是什么？有没有害怕过？

吴登云：当年，在乌鲁木齐听了宣讲后，我是主动申请到“最需要人的”乌恰县。小时候，我家里穷，受党和政府照顾，学了医，就想着为更多人服务。当时的乌恰县工作生活条件相对落后，我有心理准备，并不害怕。

拼版照片：左图为吴登云初到乌恰县人民医院时的留影（资料照片）；右图为86岁高龄的吴登云查房后，在乌恰县人民医院办公室休息（2026年7月30日摄）。目前，吴登云任乌恰县人民医院名誉院长。

这是骑马巡诊中的吴登云（资料照片）。新华社发（达·卓尔克太 摄）

拼版照片：上图为乌恰县人民医院旧貌（资料照片）；下图为现乌恰县人民医院（2026年7月31日摄）。

李创业：当年您从自己腿上取下13块皮肤移植给烧伤患儿，还累计大量献血。当时，您为什么会说“这是天底下最值得做的事”？

吴登云：我受点亏，只是取皮或献血，但病人获得的是生命，生命是最重要的。这是我从医几十年一直坚守的信条。

托乎达西（左一）在2岁时被火烧成三度烧伤，是吴登云通过移植自己和病人的皮肤治疗，挽救了他幼小的生命。1999年，他们一家三代人向记者讲述这段故事。新华社发（达·卓尔克太 摄）

1999年，托乎达西的父亲买买提明（左）关切地查看吴登云为他孩子植皮时，留在腿上的伤痕。新华社发（达·卓尔克太 摄）　　

2026年7月30日，吴登云在乌恰县人民医院查房。

李创业：您当时每年花三四个月骑马巡诊，骑马1小时却只能走10公里左右。60多年了，是什么让您还留在这里？

吴登云：老家扬州的医院几次想要调我回去，我没有答应。时间久了，感情深了，看到这里的老乡生病，需要医生，我更难以离开。

在乌恰县人民医院院史馆拍摄的1999年6月22日的《人民日报》，上面登载着新华社播发的长篇通讯《雪山的呼唤——记为民爱民的好医生吴登云》。

2011年9月28日，吴登云（左）在为农牧民检查眼疾。新华社记者 杨磊 摄

李创业：您实施了“十年树人计划”，培养了大批柯尔克孜族医生。培养少数民族医务骨干最难的是什么？您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给我这样的后辈？

吴登云：最难的还是语言沟通，但要相信、依靠、团结，为大家的成长创造条件和机会，相互帮助。

这是2026年7月30日在乌恰县人民医院拍摄的吴登云。

2026年7月30日，吴登云（中）在乌恰县人民医院住院楼和医院医生一起查房，碰到一位年近90岁的熟人患者。

李创业：您近90岁的高龄了，现在还坚持出诊、查房。我今年38岁，梦想是再开一间乡村诊所。在您看来，一个医生的“职业终点”应该在哪？

吴登云：我们医生的服务就没有终点。退休至今，二十几年，老乡生病有需要，我还是坚持上班，我闲不住。

2026年7月30日，吴登云经过立在乌恰县人民医院大楼前的白求恩雕像。1999年6月，吴登云荣获“白求恩奖章”。

2026年7月30日，在乌恰县人民医院，吴登云拿着刚开的药走回办公室。他在这里待了63年，对医院的一草一木都充满感情。

吴登云：你7个月时患上小儿麻痹症，双腿无法站立。现在病人坐在你面前，你会有特殊的感受吗？

李创业：正因为亲身尝过病痛误诊的痛苦，我才立志行医。病人坐在我面前时，我希望，他们不要因为我的残疾而怀疑我的能力；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不允许再出现像我当年一样的被误诊事故。

2026年7月27日，在新疆莎车县白什坎特镇，李创业去看望一位放牧的老人。因小路泥泞，轮椅无法通行，他便走过去。

2026年7月27日，李创业在诊所为一位听障村民诊治时，和她的女儿聊天，嘱咐其“好好学习，多关心父母”。

2026年7月26日，在新疆莎车县白什坎特镇英阿瓦特村，李创业为一名老人诊断左腿的伤势。

这是2026年7月27日在新疆莎车县白什坎特镇拍摄的正在走路的李创业。李创业需要用左手使劲抓着左脚作支撑，时间久了，鞋面有破损痕迹。

吴登云：你9岁被拐骗、乞讨7年，16岁才回家，经历了别人难以熬过的苦难，我想知道，你如何看待这些磨难？

李创业：要感谢这些经历，让我长了见识，将苦难转化为力量。起初，我是想靠自己挣钱，减轻家里的负担，后来我发现要靠知识改变命运。学医，是符合我身体条件的选择，很幸运，我坚持下来了。

2026年7月26日，连续接诊几名病人之后，李创业走出诊所，想活动活动身体。

2026年7月27日，李创业在诊所门口吃晚餐，馒头就着凉拌黄瓜，是他坚持多年的老家味道。

2026年7月26日，坐诊等候患者期间，李创业在诊所翻看一本全科医书。他的左手因走路时长期受力，指关节相对粗大。

吴登云：听说你的诊所24小时开门，深夜独自坐在诊所时，会孤独吗？是什么让你坚持下去？

李创业：每当夜深，只要有患者敲门，就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并不感觉孤独。有时候，套上外衣，我就跑出来应诊，因为这个时候，是患者最需要我的时候，也是实现我价值的时候。我是一个有用的人啊！所以，越晚，我越开心。

2026年7月27日夜间，李创业坐在诊所门口乘凉休息，一位曾在诊所看病、受到他帮助的村民路过时，下车上前与李创业握手致意。

2026年7月27日，在新疆莎车县白什坎特镇，李创业在诊所内为患者检查输液情况。

2026年7月27日，在诊所坐诊间歇，李创业坐在轮椅上打盹，缓解疲劳。

吴登云：你拒绝网友捐款，坚持诊所自负盈亏。为何要如此坚持？

李创业：近期，想通过各种形式捐赠的金额不下几十万。我觉得，这是他们的善意。目前，我自己个人的能力就可以做好这些事情，帮助残疾患者、困难村民，是我力所能及的。很感激大家的认可。

2026年7月27日，在新疆莎车县白什坎特镇，诊所护士努尔阿米乃·吐尔孙（右）推着李创业去看望一位年长的村民。

2026年7月26日，李创业（右）到距离诊所不太远的英阿瓦特村上门为残疾村民送药看病，村民端上甜瓜表达谢意。

吴登云：你说过一句话让我很触动，“人不是非要站起来，才能创造价值”。我也被很多人称为“扎根”边疆。我想问你，“站起来”和“扎下根”，哪一个更难？

李创业：还是扎根更难，我是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但扎根，是在他乡、在陌生环境，家人和朋友不在身边，能长期坚持是不小的挑战。所以我开了诊所，也是下了决心的，要在这里干点事情。

2026年7月26日，李创业在诊所内给一名出门不便的患者打电话，准备上门看望。

2026年7月26日，在新疆莎车县白什坎特镇英阿瓦特村，李创业（左）和诊所的护士帕提古丽·扎克尔（右）一起上门为一名老人看病。

这场跨越几十年的对话落下。

20世纪80年代，乌恰戈壁风沙大、植被稀少，吴登云带着全院职工填土引水，六年种活四万棵白杨。当年的“穷家”慢慢变成了绿树成荫的美好家园。

2026年，坐诊间歇，李创业常会走到诊所旁的防风林待一会儿。他喜欢这些白杨，树干笔直，牢牢扎在沙土里。

两代医者，相差48岁，相隔300多公里，他们如两株彼此守望的白杨，扎根深处，向上生长。

1999年，吴登云抢救医治的维吾尔族矿工艾力江（右）来看望吴大夫。

2026年7月27日在新疆莎车县白什坎特镇防风林拍摄的李创业。

来源：新华社

记者：胡虎虎

编辑：魏伊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