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牛来》到《中国人能飞》，爆款为什么越来越依赖“AI二创”？

作者| 妙啊

编辑| 赤木瓶子

今年夏天，互联网接连被几种很难用传统爆款逻辑解释的内容占据。电影《牛来》因低劣的制作质量让用户因猎奇走进电影院，甚至在全网引发二创，揽佬的新歌《中国人能飞》则把一个荒诞设定变成了网友可以随手改写的素材。

很多人并不关心它们最早来自哪里，也不需要看完整视频，只要记住一句话、一个动作或一张画面，就能把它放进新的语境里继续使用。

与此同时，AI视频也在不断制造新的内容样本。《纸手机》用一个孩子想给去世奶奶打电话的故事获得超过2.3亿全网曝光、《早餐奶奶》凭借普通人的生活记忆收获2.5亿播放、《万物生》《丧尸清道夫》则开始搭建连续的剧情和完整的世界观。它们共同说明了一件事，AI视频已经从单纯展示生成效果，进入了真实的内容生产。

这个变化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部分，AI降低了制作一条视频的门槛，也改变了内容被看见之后的走向。一条视频可以继续长成系列作品，拥有角色、设定和追更关系；一个画面也可以被迅速拆出来，变成表情、配音、模仿和新的社交表达。

内容的价值开始同时取决于它能否独立成立，以及它能否让别人接着往下做。

因此，AI视频带来的行业变化，不能只用画面更逼真、制作更便宜来概括。它正在重新安排互联网内容的生产关系。创作者负责提出设定，用户参与改写和扩散，平台把分散的内容聚合起来，商业机构再从中寻找角色、素材和IP。一个爆款的终点，也许不再是原视频获得多少播放，而是它能否变成一套可持续的内容语言。

从这个角度看，《牛来》《中国人能飞》这样的荒诞狂欢，和《万物生》这样的AI连续短片，讲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前者让内容变得更容易被借用，后者让内容开始拥有更长的生命。AI视频正在同时改变谁有能力生产内容，以及一种内容究竟怎样才能继续活下去。

从一条画面，到一部能追的作品

《纸手机》的走红，让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AI视频可以承载具体的情绪。片中，一个小男孩拿着攒下的15元，想给去世的奶奶买一部纸手机。全片只有纸板手机使用了实拍道具，其余画面由AI完成，两位创作者用了三天完成制作，作品随后获得超过2.3亿全网曝光，并被央视新闻、人民日报等媒体转发。

《早餐奶奶》走的是另一条路。它借助AI还原一个普通老人卖早餐的生活片段，画面里有年代感，也有地方口音和具体的生活细节，作品在短视频平台获得2.5亿播放和超过1500万点赞。

这两个作品的价值，落在内容本身，AI承担了人物、场景和镜头的生成，创作者仍然需要决定故事写什么，情绪在哪一刻出现，观众为什么愿意看完。技术让创作者更快抵达成片，内容判断决定视频能否留下印象。

当下的AI短片，开始尝试摆脱单条视频的结构，比如《万物生》更接近连续剧，它把中式山河、机械朋克和架空世界结合起来，建立了人物与世界观。创作者负责剧本和统筹，再由不同成员分别完成国风、打斗、画面等部分，最后统一剪辑。作品的生产方式已经出现了小型剧组的雏形。

《零号档案》同样通过连续更新搭建自己的怪谈体系，观众会讨论其中的设定、人物和后续发展，这种追更关系让AI视频拥有了短剧和系列内容的特征。内容不再靠一条画面完成全部传播，作品本身开始承担留住观众的责任。

这批作品说明，AI视频正在形成一种新的内容类型。它可以靠一段画面吸引观众，也需要通过人物、设定和情节把观众留下来。生成效果只能解决作品能否完成的问题，故事和审美才决定它有没有继续生长的可能。

内容越容易被生产，单纯展示技术效果就越容易失去新鲜感。创作者需要给作品建立清晰的记忆点，可能是一种稳定的视觉风格，也可能是一套人物关系，或者一个值得继续展开的世界。

这也是AI视频和普通特效展示之间的区别。前者需要形成内容关系，后者看完就结束。对观众而言，一段炫目的画面只能带来几秒钟的惊叹，真正能让人关注后续的，仍然是故事和人物。

为什么荒诞画面更容易被扩散传播

当一个人看到一条完整短片时，通常只能转发、评论或者表达喜欢。面对一个荒诞设定，用户还会产生另一种冲动，把它改成自己的版本。于是，内容的传播不再依赖原视频持续更新，用户本身就成为后续传播的一部分。

AI很适合制造这种内容，现实拍摄需要找到演员、场景和道具，AI可以直接把人物放到不可能出现的环境里，让动物说话，让普通人完成超现实动作，也可以把两个毫无关系的元素拼接在一起。画面越脱离日常，越容易让人一眼看懂，也越容易产生新的使用方式。

荒诞并不等于没有内容，它通常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情绪出口。画面负责制造反差，观众的生活经验负责补足意义。一个动物为什么穿上人的衣服、吃人类的食物，用户并不需要知道答案。只要画面能够对应某种现实情绪，它就有机会被重新使用。

AI创作单曲《生气了》也说明了同样的传播规律。歌曲中的“OMG你吓到我了”上线后成为网络情绪表达，网友把它放进影视片段、明星反应和日常吐槽里。

这首歌虽然属于AI音乐，却能说明AI内容的一种共同特征。AI把一句日常吐槽变成有记忆点的旋律，用户再把它变成自己的情绪表达。它的成功不依赖听众完整欣赏一首歌，很多人只需要记住其中的一句话，就可以完成下一轮传播。

AI视频也有类似的传播方式。一个可被记住的画面，比完整故事更容易进入社交网络。它可以被剪成表情包，也可以被换成新的台词，还可以与现实新闻、明星反应和个人经历连接起来。内容的生命力因此由原作者和用户共同决定。

这解释了为什么AI内容里经常出现一些现实无法完成的组合。它们未必具备传统影视意义上的完整性，却拥有很强的社交传播能力。用户看到之后，第一反应不一定是分析作品完成度，也可能是在想这个画面还能放在哪里。

互联网内容的评价标准因此出现了新的分化。作品能否讲完一个故事，决定它的质量，内容能否被别人快速借用，影响它的传播速度。前者更接近影视作品，后者更接近网络语言。

当观众开始参与生产，AI爆款的价值取决于能否留下东西

AI短片《告别》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案例。作品用第一人称讲述一个人从童年走到老年的几次离别，画面和文字都很简单，却在发布5天后获得超过1亿播放。随后，类似的第一人称人生短片迅速增加，创作者开始用相同的表达方式讲述亲情、爱情、成长和遗憾。

《告别》被复制的并不只是某一个镜头，而是一套内容结构。原作提供了叙事方式，后来者替换具体经历，新的作品由此产生。观众看完原片之后，也拥有了参与创作的入口。

这类传播会改变创作者和观众之间的关系。观众不再只负责观看和反馈，AI降低门槛后，他们可以直接进入内容生产。一个人不需要拥有完整的影视团队，也不需要先学会复杂的软件，就能利用现成的设定、画风和叙事模板做出自己的版本。

B站推出的AI偶像出道季，呈现了这种参与规模。活动吸引近万名AI创作者投稿，产生1.6亿浏览量和大量虚拟角色、歌曲、舞台类作品。

平台开始承担一种新的组织功能，需要把分散的角色、作品和创作者聚拢起来，帮助其中一部分内容继续发展。用户创造出来的虚拟人物，可以拥有设定、粉丝和后续故事，平台则有机会参与角色运营、内容分发和商业开发。

当用户可以自己创造偶像、安排剧情、制作舞台，内容行业的入口就会变宽。偶像不一定从一家公司开始，也可能先从一张AI图、一段角色设定或一支用户自制MV开始。能否形成持续内容，决定这个角色能否从一次投稿变成长期IP。

网络热梗被申请著作权，则显示出另一种更现实的变化。“草地牛”“香蕉猫”“刀盾狗”等形象最初依靠网友改图、传播和玩梗获得生命力，后来被集中登记为美术作品，引发了关于网络共创成果归属的讨论。

这件事不能只理解为版权登记新闻。它反映的是一个网络形象从公共表达进入商业资源管理的过程。网友让它变得流行，公司开始关注它能否用于模型训练、视觉模板、广告制作和IP开发。一个原本属于共同使用的梗，开始拥有被管理、被授权和被重新定价的可能。

AI让这种转化速度更快。一个形象先被网友创造出来，经过大量改图和二创形成稳定辨识度，平台再把它整理为素材，商业公司寻找其中可以利用的部分。内容不再只有一个明确的起点，权利和价值也会随着传播不断分散。

对于平台来说，值得争夺的内容资源已经包括角色、设定、画风和可持续改编的模板。对于创作者来说，单条视频获得高播放并不等于拥有长期价值。作品能否形成系列，角色能否持续更新，用户能否围绕它产生新的内容，这些因素决定流量能不能变成资产。

AI视频因此带来了新的内容分工，有人负责提出最初的设定，有人负责改写，有人负责传播，有人负责把流行形象整理成可使用的资源。创作者、用户、平台和商业机构之间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

AI视频的热度还会继续增长，但它不会自动解决内容行业的问题。生成速度变快，内容数量增加，观众的注意力却没有同步增长。许多作品可以获得播放，却很难形成关注，更难让观众记住创作者。

这会让AI内容出现两种竞争方向。一些创作者会继续追求更强的视觉效果，把内容做得更像影视作品；另一些创作者会保留荒诞、粗粝和可模仿的特征，让视频更容易成为社交素材。

前一种内容更依赖作者的审美、故事和持续生产能力，后一种内容更依赖设定的开放程度和用户的参与意愿。它们都可能成为爆款，却对应着不同的商业路径。前者有机会发展成系列、短剧或IP，后者更容易进入广告、表情包、二创和平台活动。

互联网正在同时追求两种内容能力。内容要让观众愿意继续看，也要让观众愿意接着用。真正有价值的作品，可能同时具备这两种能力。

AI降低了制作门槛，却没有降低内容判断的重要性。一个人可以在三天内完成一部短片，也可以在几分钟内生成荒诞画面，但观众为什么愿意停留、为什么愿意转发、为什么愿意继续改，仍然需要创作者理解人和网络。

AI视频还没有形成稳定的爆款公式，围绕它的内容生产方式已经开始变化。最终留下来的，可能不会是最早生成出画面的那个人，而是最清楚内容要往哪里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