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希特丨我已爱得太多，我应该被消灭

布莱希特的诗歌中，时常出现母亲、情人、女工、妓女、革命者等这一系列女性角色。在充斥着流亡、饥饿和告别的坏时代，布莱希特几乎不写甜腻、感伤的浪漫爱情故事。他把爱情从家庭拉入历史现场，女人站立在世界的阴影处，她们的故事，与布莱希特的诗歌、戏剧进行互文对话：一群被文字折叠的人，却也是历史的见证者、参与者。

我们摘取了他诗歌中对女性的书写，在诗行的缝隙里，寻找“诗歌坏时代”里的爱情与信仰。

▲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1898—1956），德国戏剧家、诗人、导演、马克思主义者，创立史诗戏剧与“间离效果”理论。代表作有《三毛钱歌剧》《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伽利略传》《四川好人》等，另有大量诗歌。他一生流亡，批判社会不公，对20世纪世界戏剧影响深远。

01

亲爱的，我知道

亲爱的，我知道：如今荒漠般的生活使我脱发，我不得不躺在石头上。如你们所见，我喝着最便宜的烧酒，我只在风中来去。

但是亲爱的，我曾有过一段纯洁的时光。

我曾有过一个女人，她比我顽强，就像草比牛顽强：草会重新挺立。

她发现我的坏，然后爱上了我。

她不曾问，她的道路伸向何方，也许一直朝下。当她把身体交给我，她说：这是全部。于是它成了我的身体。

现在，她已不在任何地方，像一朵雨后的云，无影无踪。我丢下她之后，她一路坠落，这就是她的路。

但是，偶尔在夜里，当你们看见我喝酒，我会看见她的脸，风中苍白、顽强的一张脸，对着我，我于是躬身向风。

（选自《颂诗》）

02

妓女伊芙琳·罗的传说

当春天来临，海水变蓝，

她再没得到过安宁——

她跨上最后那艘船的甲板

年轻的伊芙琳·罗！

一条粗山羊毛的披肩

裹住她超越凡间的身体

除了一头迷人的头发

她不戴任何珠宝金银。

“船长，让我随你一同去往圣地

我要把耶稣基督找寻！”

“女人，和我们同去，因为我们是一群傻子

而你如此光彩照人。”

“主会奖赏你们！而我只是个可怜女人。

我的灵魂属于耶稣。”

“那就把你可爱的身体交给我们！

你敬爱的主再也无法付钱给你

因为他早已死去。”

他们迎着阳光与风儿航行

他们爱着伊芙琳——

她吃着他们的面包，喝着他们的酒

可她总是哭泣！

他们夜里跳舞。他们白天跳舞

他们丢下舵不顾——

伊芙琳·罗如此羞怯，如此柔软

而他们比石头还硬！

春天过去了。夏天消逝了。

她也许穿着一双破烂鞋子在夜里奔走

她绕着桅杆走啊走，眺望灰色的天空

寻找一个安静的海滩

可怜的伊芙琳·罗。

她夜里跳舞，她白天跳舞。

她憔悴不堪，病病歪歪。

“船长，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达

基督的圣地？”

船长躺在她的怀里

亲她，笑她：

“我们永远也到不了那里，这是谁的错，

必定是伊芙琳·罗。”

她夜里跳舞。她白天跳舞。

像一具沉闷的尸体。

从船长到最年轻的男孩

都已对她厌倦透顶。

她披着一件丝绸长袍

病恹的身体布满硬结

皱巴巴的额头

顶着脏污的乱发。

“耶稣基督，我再也见不到你

我是这样一个罪恶之躯——

你不能去见一个妓女

我这样一个可怜女人。”

她绕着桅杆走啊走

她的心和脚都无比疼痛

也许，她是在夜里走的，没人在意——

也许，她是在夜里走到了大海中！

那是寒冷的一月——

她漂了很远很远

直到三月或四月

花朵们刚刚绽开！

她把自己交付给黑暗的海浪

海水把她洗得洁白——

现在，她也许比船长更早到达

那片圣洁的地方！

春天，她来到天堂

彼得把门紧紧关上：

“上帝交代过：‘不许接待

妓女伊芙琳·罗！’”

她来到地狱

他们紧紧把门锁上。

魔鬼喊：“我不能接待

虔诚的伊芙琳·罗。”

她穿过风，穿过星空

她总在徘徊流浪——

深夜，我看见她穿过田野：

步履蹒跚，但从未停下脚步

可怜的伊芙琳·罗！

03

铭文前的感伤记忆

在发黄的字纸间，它们曾对我有点意味

一边喝酒，一边看——醉了更好

一张照片。上面写着：

纯粹。务实。愤怒。我的眼睛逐渐湿润。

她总是用杏仁皂洗脸

她的毛巾散发着香皂的余味

托考伊酒配方和瓜哇烟斗

抵抗着爱情的气味

在她看来，生活是严肃的。她不会失控。她思考。她要求为艺术作出牺牲。

她爱着爱情，而不是爱人，她不需要任何人

许她一片粉云

她常大笑，她不能容忍那忍受者

她的脑袋不长虫

她举止果断，态度冷淡

想到这里，我的额头就冒汗。

她就是这样的人。到了上帝那里，我希望

人们能在我的墓碑上读到，B.B.

在这里安眠。纯粹。务实。愤怒。

我敢肯定，在它下面我一定睡得香甜

04

关于我母亲的歌

我已不记得，她未患病前的脸是什么模样。她疲倦地抹开额前的黑发，额头很窄，我还记得她手的样子。

二十个冬天威胁过她，她的苦痛多得难以计量，死亡在她面前也感到羞愧。她死后，人们发现她的身体缩成孩童形状。

她是在森林里长大的。

她临死之际，大家围着她，盯着垂死之人太久，脸变得僵硬。他们原谅了正在受苦的她，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前，她就已经分不清眼前谁是谁。

许多人离开时，我们并未挽留。所有的话都已说完，再也没什么可说的。告别时，我们的表情僵硬。但是，最重要的话我们还没有说出口，惜字如金。

哦，为何我们不说出重要的话，这并非难事，如今我们将受到诅咒。它们都是些轻言细语，已经涌到嘴边，我们一笑，它们就会掉出来，喉咙一阵窒息。

现在，我的母亲已经死了，死在昨天，五月一日的晚上！再也无法用指甲把她刨出来了！

（选自《颂诗》）

05

关于赫

听着，朋友，我要为你们唱一曲赫之歌，皮肤黝黑的赫，做了我十六个月的情人，直到死亡降临。

她不会变老了，她有一双不加选择的手，为了一杯茶，她出卖肌肤，为了一根鞭子，她出卖自己！她在柳树间疲惫地奔跑，赫！

她献出自己就像呈上一枚水果，但没人想要她。很多人把她含在嘴里，又吐出，赫，善良的赫！赫，我的情人！

她的头脑明白女人是什么，但她的双膝却犯糊涂。在亮处，她能看清路，到了暗处，她就认不得。

她在夜里愁闷万分，赫，虚荣而盲目，女人是夜兽，但赫不是。

赫没有碧聪明，可爱的植物碧；赫总是乱跑一气，她不长心眼，没有想法。

所以她死在了二十岁的第五个月，趁无人注意，死亡悄然而至，她死得很快，像一朵云，无影无踪：就像她从未来过。

06

关于杀婴犯玛丽•法拉尔

玛丽•法拉尔，生于四月

未成年，毫无特点，佝偻病患者，孤儿。

似乎一向品行端正，她以如下方式

杀死了一个婴儿：

她说，怀孕第二个月她就跑到

一个女人的地下室

想用两针打掉腹中胎儿

当时肚子剧痛，但胎儿并没有流出。

但我请求诸位不要陷入愤怒

因为所有造物都需要他人的帮助。

她说，她还是根据约定

付了打胎的费用。从此以后，她绑紧腹部

还喝过掺了胡椒粉的烧酒。

除了腹泻厉害，毫无效果。

她的身体日渐臃肿

还经常疼痛，常在洗碗时发作。

她说那时她还能应付。

她向玛利亚祈祷，对圣母寄予厚望。

但我请求诸位不要陷入愤怒

因为所有造物都需要他人的帮助。

但她的祈祷毫无作用

毕竟她的要求有些过分。她越来越胖

晨祷时头晕目眩，常常一身大汗

在祭坛下常因恐惧而淌汗不止。

但她死守着秘密

直到分娩那一刻来临

还好没露馅，因为没人会相信

她，毫无魅力，竟会受到诱引。

但我请求诸位不要陷入愤怒

因为所有造物都需要他人的帮助。

她说，那天清早

她在打扫楼梯，突然腹部

像被钉子穿孔，痛得浑身发抖

但她忍住疼痛，不敢声张。

整整一天，她绞尽脑汁

晾衣服时她想，也许是要生了

她的心变得沉重，直到很晚才回房间。

但我请求诸位不要陷入愤怒

因为所有造物都需要他人的帮助。

她躺在床上，又有人来喊她

刚下过雪，她得去清扫积雪

一直扫到夜里十一点。这一天无比漫长。

直到半夜她才能悄悄分娩。

她说，她生下了一个儿子

和别人家的儿子没什么不同。

但她却和别的母亲不同。尽管如此：

我没有理由鄙视她。

但我请求诸位不要陷入愤怒

因为所有造物都需要他人的帮助。

请允许她继续讲述

她的儿子后来情况如何

好叫我们看看，你我又是什么样的人。

（她说，她不想隐瞒什么）

她说，她躺到床上没多久

就感到一阵恶心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她强忍着没有哭叫。

但我请求诸位不要陷入愤怒

因为所有造物都需要他人的帮助。

她说，她的房间像个冰窟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

把自己拖到厕所

（她不记得什么时辰），大概天快亮时

她不管不顾地生下了婴儿。她说当时

人已经迷糊，冻得半死

根本抱不稳孩子

因为仆人厕所挡不住大雪飘入。

但我请求诸位不要陷入愤怒

因为所有的造物都需要他人的帮助。

从房间到厕所的地上，她说

本来空空如也，突然响起了婴儿的啼哭

这让她十分恼火

她举起两个拳头一通捶打

捶个不停，直到他不再出声。

之后她还带着死婴

上床睡觉，度过余下的夜晚

早上她把他藏进了洗衣间。

但我请求诸位不要陷入愤怒

因为所有的造物都需要他人的帮助。

玛丽·法拉尔，生于四月

死于迈森的监狱

法院给这个未婚母亲判了刑

以向诸位展示众生的缺陷。

你们在干净的产床上顺利分娩

并称隆起的小腹是上天的“恩典"

你们该不会谴责那些堕落的弱者

她们固然罪孽深重，但她们的苦痛也深重。

因此我请求诸位不要陷入愤怒

因为所有的造物都需要他人的帮助。

（选自《家庭祈祷书》第一部）

07

汉娜.卡什之歌

身着花裙，头戴黄巾

一双黑色大海般的眼睛

她没有金钱，也没有天赋，

只有一头长长的黑发

一直垂到更黑的脚趾：

这就是汉娜·卡什，我的孩子，

她把“绅士们”连哄带骗。

风吹过热带草原，

她随风而来，随风而去。

她没有衬衫，也没有鞋子

也不懂唱什么赞美诗！

她像一只猫溜进都市，

像一只小灰猫挤在木头堆，

和黑色运河的尸体间。

她洗苦艾酒的杯子，

却从来洗不干净自己，

然而汉娜·卡什，我的孩子

一定也曾纯洁过。

一天夜晚，她来到水手酒吧，

闪着一双黑色大海般的眼睛

鼹鼠头发的杰克·肯特

水手酒吧的刺刀杰克

叫她跟他一起走！

粗野的肯特挠着头发

眨眨眼睛，

汉娜·卡什，我的孩子，她感到他的目光

一直扫到她的脚趾。

他俩在鱼和野味之间“走得更近”，

他俩合伙过起了日子

他们没有床，没有桌子，

也没有野味，也没有鱼

也没给孩子们起好名字。

但无论风雪呼啸，雨水流淌

甚至草原也被洪水淹没

汉娜.卡什，我的孩子

与他亲爱的丈夫待在一起。

治安官说他是个恶棍，

挤奶女工说他是个废物。

但她说，这有什么？

他是我丈夫。他自由自在

就喜欢和他在一起。事情就是这样

当他一瘸一拐，当他胡说八道

汉娜·卡什，我的孩子

她却只问自己：她是否爱他。

摇篮上方没有屋顶，

父母扭来打去。

他们年复一年相伴而行，

从阿尔卑斯山小镇走到森林，

又从森林走向草原。

只要在风雪中

就要一直走下去，直到再也无法前行

汉娜.卡什，我的孩子

总是夫唱妇随，形影不离

没有人穿得像她那般潦倒

她没有星期天

一家人也不会去樱桃蛋糕酒店，

锅里没有煎饼，

也没有口琴。

即使天天如此

即使没有阳光

汉娜.卡什，我的孩子

她总是一脸阳光

他也许偷了鱼，她也许偷了盐。

情况就是这样。“生活是艰难的。”

当她把鱼煮熟，看到

孩子们坐在他的膝上

背诵着教义问答：

他们睡在一张床上

经历了五十年的黑夜与风雨

这就是汉娜.卡什，我的孩子

有一天上帝会给她补偿。

（选自《家庭祈祷书》第三部）

08

回忆玛丽.安

那是蓝色九月的一天，

我在一株李树的细长阴影下

静静搂着她，我的情人是这样

苍白和沉默，仿佛一个不逝的梦。

在我们的头上，在夏天明亮的空中，

有一朵云，我的双眼久久凝视它，

它很白，很高，离我们很远，

当我抬起头，发现它不见了。

自那天以后，很多月亮

悄悄移过天空，落下去。

那些李树大概被砍去当柴烧了，

而如果你问，那场恋爱怎么了？

我必须承认：我真的记不起来，

然而我知道你试图说什么。

她的脸是什么样子我已不清楚，

我只知道：那天我吻了它。

至于那个吻，我早已忘记，

但是那朵在空中漂浮的云

我却依然记得，永不会忘记，

它很白，在很高的空中移动。

那些李树可能还在开花，

那个女人可能生了第七个孩子，

然而那朵云只出现了几分钟，

当我抬头，它已不知去向。

09

流亡途中的女演员

——献给海伦娜.魏格尔

她正在白色的小隔间里化妆

坐在一张破凳子上，弯着腰，

用轻巧的手势，

对镜上妆。

她小心翼翼地从脸上

抹去任何特点：即便最微妙的情绪

也将改变她的脸庞，有时

瘦削优雅的肩膀

稍稍前倾，像一个干苦力的人。

此刻，她穿上了粗布衬衣

袖子缝着补丁。一双树皮鞋

还放在梳妆台上。

化完妆

她急切地问，鼓是否已送来？

它将制造隆隆炮声，大渔网

是否已挂上？然后她起身，小巧的身材

伟大的女战士

穿上了树皮鞋，表演起

安达卢西亚渔夫的妻子

向将军们抗争。

10

安提戈涅

走出晨昏的晦暗

走在我们的前方

善良的女人脚步轻快

心意坚决，恶人

陷入了恐慌

逃离的女人，我知道

你有多恐惧死亡，但是

你更害怕

失去尊严的生活。

不向权势者

让渡任何权利，也不向

蛊惑者妥协，从不

忘记遭受的辱骂，在暴行的土壤里

尝不出一棵草。

致敬！

11

她登上高山

她登上高山

手持一朵玫瑰

她遥望世界

手持一朵玫瑰

她坠下深渊

手持一朵玫瑰

她昨日下葬了

手持一朵玫瑰

文字 丨选自《诗歌的坏时代》，[德]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著，黄雪媛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01

图片丨Picture@Edvard Munch，Karin Andersson

来源丨楚尘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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