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祥松｜黑烟与苦果

莫斯科城里的雪，大概是要落下来了。

我向来是不大相信所谓的“出路”的，正如我不相信狼吃了羊，会因为牙齿缝里塞了羊毛而良心发现。

现在听说那里的燃料又奇缺起来，街头的人们缩着脖子，在冷风里跺脚，面色苍白得如同一张张未曾印字的白报纸。

看客们大约又要诧异，甚至于要发一点哀怨的叹息了。

但我以为，这实在无须怪罪于天气的冰冷，也无须将责任全扣在几个将军的头颅上——这本是他们自己一手缔造的酒筵，如今不过是到了该喝下这杯苦苦的残渣的时候。

中国古人常说“自作孽，不可活”，这话虽然带着些因果报应的旧气味，放到今日的莫斯科，却显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真确。

那里的千千万万的“平民”，当初眼见着兵车向西开去，枪炮轰鸣着砸向邻人的屋脊时，大约是手舞足蹈、很觉得扬眉吐气了一番的。

他们围坐在暖炉旁，喝着伏特加，高唱着伟大的赞歌，将那位坐在长桌尽头、面目阴沉的沙皇奉为救世的主裁。

他们以为侵略不过是一场欢快而短暂的巡游，死掉的只是远方不相干的性命，而分得的奖赏却能实实在在地落入自己的盘中。

既然心甘情愿地将灵魂押给了一个暴徒的野心，甚至为那流血的钢刀呐喊助威，那么当这柄刀的锋刃终于因为缺油而倒割回自己的脖颈时，又有什么资格去向神明哀诉这寒冷的无情？

大众的盲从与冷酷，往往是野蛮最肥沃的土壤。

他们既然选择了做这台庞大战争机器上一颗默默咬合的齿轮，便不能在齿轮被磨碎、冒出黑烟时，装出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来。

这燃料的匮乏，这冻馁的痛苦，实在不过是那场狂热的合唱之后，必然要奉上的账单罢了。

战争这东西，是向来不肯依着看戏者的心意去演的。

市井间那些闲人，总喜欢盼望着“戏剧性”的收场——譬如哪一天城头变换了大旗，或是某个不可一世的人物忽然心软，纳头便拜，于是天下太平，大家继续做梦。

然而血肉堆积起来的现实，哪里有这等轻巧的戏码？

那高坐在城堡里的大王，如今眼见着自己的底牌一张张被揭开，口袋里的筹码日渐稀薄，经济的剧痛终于像毒蛇一样啃噬到脊梁骨了，便也悄悄地露出软弱的嘴脸来。

他开始托人传话，抛出一些蝇头小利般的条件：只要邻国不再去收拾他那些喷吐黑烟的炼油厂，他便可以考虑放过邻国无辜平民的屋顶。

这真是一幅绝妙的讽刺画！

当初挥舞着铁拳要将对方从地图上抹去的是他，如今鼻青脸肿、借着“慈悲”的名义来讨价还价的也是他。

所谓“如果……就……”的筹码，本质上不过是强盗在入室抢劫被主人用棍棒打断了肋骨之后，一边抹着鼻血，一边正色道：“若你放下手中的木棍，我也就不再放火烧你的屋子了。”

然而那些被炸毁的家园，那些倒在废墟里的妇人与婴儿，难道就能凭这几句闪烁其词的妥协而死而复生？

至于那条长长的防线，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冻结成了一片天然的杀戮场。

他不在乎填进去多少年轻的骨肉，只要这片泥泞与白雪还能阻挡对方推进的脚步，只要这杀戮的死结还能拖延自己落幕的时辰，他便乐得将一代人的青春，统统钉死在这片冰冷的荒野上。

这绝非什么英雄的史诗，不过是垂死者为了多喘一口气，而向地狱不断投掷薪柴罢了。

冬天的脚步是绝不因任何人的哀求而放慢的。

昨夜的风里，又传来了一声沉重的轰响。

有些居高临下的人，原以为自己的后方是绝对安全的天穹，只要坐在坚固的堡垒里，便能安稳地看着远方的硝烟。

可惜，如今的火苗是懂得长翅膀的。

一千六百多公里，不可谓不遥远，那是横跨了半个版图的距离，然而彼尔姆的油炼厂，依然在夜色中爆发出耀眼的火光。

那一柱冲天的浓烟，恐怕比任何言辞都更能照亮莫斯科那些权贵们暗淡的眼神。

连同伏尔加格勒的马里诺夫卡空军基地，那些曾羽翼丰满、不可一世的钢铁怪兽，也在轰鸣声中化为了焦黑的残骸。

还有那片黑色的海洋，曾经是那个暴徒引以为傲的后花园，如今也渐渐不再是安稳的避风港。

浪涛拍打着海岸，送来的不再是捷报的欢呼，而是战舰沉入海底时发出的呜咽。

这就很清楚了：单靠谎言支撑起来的庞然大物，终究抵挡不住现实的钢针。

当火光照亮了千公里外的夜空，莫斯科城里那些坐在冷屋子里的看客们，大约也该从那虚妄的帝国大梦里惊醒过来了。

他们或许还在瑟瑟发抖地抱怨着煤炭的不足，抱怨着物价的飞涨，但在那漫长而难熬的寒夜里，不知他们是否能够听见，那从远方呼啸而来的风声中，分明夹杂着历史沉重而严酷的判词。

这世上本没有毫无代价的狂热，也没有永不落幕的强权。

寒冬既然来了，便让它冷得更彻底一些罢。

唯有经历过这刻骨铭心的冻冽，那些习惯了盲从与麻木的人们，或许才能在冰封的土地上，重新学会如何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去思考什么是公理，什么是正义，以及——自己究竟为何而冻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