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研讨：“遥感”《大地》“文学原乡”

——第九期赛珍珠全球在线研讨会速记

8月16日上午，一场跨越太平洋的云端学术会议准时开启。腾讯会议与Zoom平台上，来自中国、美国、西班牙等国的70余位学者与赛珍珠爱好者同时上线。屏幕那头，有人在北京、上海、南京，有人在美国加州、西班牙马德里；屏幕这头，镇江市赛珍珠研究会三楼会议室里，十余位驻会学者围坐一堂。这是赛珍珠北美之友会发起的第九期在线研讨会，恰逢该系列学术活动启动两周年。

两年前的2024年9月，美国华人联合会首任执行长、西弗吉尼亚大学梁瑞凤教授发起这一跨洋学术平台，首讲由《再见赛珍珠》作者徐和平开题。寒来暑往，从最初的小范围线上聚谈到如今每期吸引海内外数十所高校参与，这个系列研讨已成长为赛珍珠研究领域最具活力的国际学术交流平台之一。当天，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南京大学、武汉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南开大学、江苏大学、宿州学院、镇江市高等专科学校等十余所高校学者齐聚云端；南京赛珍珠纪念馆杨善友馆长、美国赛珍珠国际基金会唯一华人理事孙一、话剧《赛珍珠》编剧及导演张西、西班牙宝拉·加西亚教授等嘉宾同时在线。跨越时区、跨越语种，大家为同一个问题而来——诺贝尔文学奖名著《大地》里的中国农村，究竟是西方想象，还是真实的皖北记忆？

从宿州乡土出发，把《大地》放回皖北的土地上

主讲人赵丽莉博士，蚌埠学院外国语学院副教授，一位出生在怀远乡镇的皖北女儿。她用母语的敏感与外语的学养，把《大地》里的每一个细节，放回皖北的土地上逐一验证。

首先追问的是那条反复泛滥的“北大河”。西方学者有说是黄河，有猜是长江。赵丽莉不猜。她搬出地图、水文志和淮北作家许辉的散文——流经宿州市区的那条河叫沱河，古称洨水，发源于河南商丘，从西北方向流下来。小说里写的“由于西北雨雪过量，北边大河河水暴涨”，地理方位、水系走向，严丝合缝。赛珍珠把当地“水从河底冒起来”的客水过境现象写进书里，那是只有亲身经历洪灾的人才写得出的细节。皖北是明清以来巨大的行洪区，“惜水如命”的生存智慧，不是文学想象，是浸入骨髓的记忆。

赵丽莉特别指出，赛珍珠《母亲》的首位中文译者万绮年正是安徽怀远人。新译本序里写：“如写家事，如述家常。”皖北人译皖北事。她还意外发现，1981年怀远籍作家祝兴义（赵丽莉表伯父）在《安徽文学》上发表的短篇小说《母亲》，与赛珍珠《母亲》的情节高度重合——父亲出走、母亲苦等、假信、觉醒、堕胎。她认为这不是抄袭，不是传承，是同一方水土长出来的文化基因。

从阿兰到母亲，赵丽莉把赛珍珠笔下的女性人物放回皖北乡村的真实处境里。阿兰有名无姓，只有身份；《母亲》中的农妇则从痴痴等信到幡然悔悟、自行堕胎。此外，赛珍珠在宿州结交的真实女性：创办启秀女子小学的周静斋，赛珍珠称她“最了不起的女性”；赛珍珠收留了逃难到南京的芦妈一家，北伐战争期间芦妈反过来救了赛珍珠全家性命。这些真实的女人，才是阿兰和母亲的灵魂出处。

不是“想象”中国，是蹲下来触摸皖北的泥土

赵丽莉把赛珍珠放在皖北苦难的底色上重新打量。民国皖北，水旱交替、军阀过境、饿殍遍野。赛珍珠随丈夫布克下乡，田间地头、农家院落，看到的不是田园牧歌，而是“人吃树皮”的记忆。但赛珍珠没有居高临下，她用平视的笔写农民——王龙发财后首先买地，逃荒返乡先买耕牛，这种“恋土情结”，赵丽莉说，不读皖北农耕史，写不出这个。

她将赛珍珠与皖北本土作家台静农、戴厚英、王安忆、许辉并置比较：台静农写皖北的阴冷与宿命，戴厚英写淮河女性被时代碾压的痛，许辉写沱河边的少年记忆。赛珍珠与他们不同的是，她站在中西之间，用英语把皖北农民的生存讲给了全世界听；相同的是，他们都诚实面对了这片土地的苦难，也都看见了苦难里长出的韧劲。

“文学原乡”回归大地，学术研究走进大众视野

三位点评嘉宾均为宿州籍女性学者，乡情与学理的交融成为本场研讨的独特气质。

宿州学院张雁凌教授指出，赵老师的研究还原了赛珍珠作为“深度参与者”的观察视角——她不是走马观花的访客，而是长期下乡、深入农户、见证水旱灾害与底层女性困境的在地观察者。《大地》的叙事不再是抽象的文学想象，而是有完整皖北地域现实作为史料支撑的纪实书写。张雁凌提出，赛珍珠是“文化运河”，大运河输送的是货物，赛珍珠联通的是东西方文明。宿州学院郑科研副教授表示，赵老师把文学文本和皖北地方史实相互印证，厘清了作品素材的现实来源，这种“回到地方”的研究路径，打通了地域文史与跨文化研究，为后续赛珍珠皖北叙事提供了很好的范式。

旅美学者陆丹尼的点评带着宿州人特有的深情。1978年，这位宿县三铺公社走出的文科考生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至今仍对流经家乡的那条沱河印象深刻。她以亲身生活体验印证：没有在皖北深入接触中国农民的切身经历，不可能有《大地》这部作品。赛珍珠在此地的调查走访，让她真切认识到土地对于农民不仅是财产，更是能否活下去的依靠——这一认识直接成为小说命名与主题的核心。土地安全感的命题，源于她对中国农民欲望、感情、家庭关系和生活压力的长期观察，宿州生活正是这一切认知的根基。美国赛珍珠国际基金会华人理事孙一同样深受触动，她表示赛珍珠以文学书写改变了东方女性在西方世界的刻板印象，从宿州乡土出发重新发现赛珍珠，让百年跨文化对话有了更真切的情感与认知基础。

镇江市赛珍珠研究会会长卢章平主持研讨会并总结指出，未来的赛珍珠研究应拓展区域维度——皖北书写、镇江书写、南京书写，同时推进学科交叉，将文学地理学、社会学、口述史、民俗学、女性研究、非遗研究、运河文化研究等纳入视野。他强调，赛珍珠与布克在皖北的实地调查，为今天的学者树立了榜样——学术研究应当“走进大地、走向社会、走到人民中去”，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

写在《大地》上的论文，为新时代讲好中国故事提供参照

两周年，九期研讨，从线上到线下，从国内到国际，这个由民间学者发起的学术平台，正悄然改变着赛珍珠研究的生态。有学者评价，这样的研讨“有学术深度，有泥土温度，更有东西方文明对话的广度”。

赛珍珠曾称宿州为“我的北方家乡”。百年之后，这片土地作为《大地》的文学原乡，正在被重新发现。赵丽莉在讲座结尾说，《大地》不完美，有误解、有偏差，但正因为不完美，才真实。赛珍珠不是“想象”中国，是蹲下来触摸了皖北的泥土——先蹲下来，触摸泥土的温度，听懂麦穗拔节的声音。

在乡村振兴与中华文化“走出去”的时代背景下，赛珍珠用双脚丈量土地、用平视目光书写农民的研究精神，为当代讲好乡土中国故事提供了极好的启发。一个真实、复杂、充满韧性的中国农村，不需要粉饰，也不需要猎奇——它就在那里，在每一寸被深耕的土地上，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赛珍珠用《大地》做了这件事，今天的学者正在用更扎实的研究，把论文写在大地上，让世界重新看见中国乡村的力量与尊严。

梁瑞凤教授作最后总结，感谢主讲人、点评嘉宾及所有参与者，并期待第十期研讨会的到来。他说，这个平台的意义，在于让赛珍珠研究“从书斋走向田野，从中国走向世界”。在文明互鉴成为时代主题的今天，这样的探索，值得更多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