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入不能再分配，再催消费也枉然

这些年，促消费的政策出了一茬又一茬。

消费券、以旧换新、汽车下乡、家电补贴、降息降准、降低首付……工具箱里的工具用了个遍，消费数据却始终不温不火。2025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只有百分之一点几，7月份更是跌到了0.6%。

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消费就是起不来？

答案其实很简单。消费不是刺激出来的，消费是收入的函数。收入分配结构不改，再怎么催消费，也是枉然。

经济学里有一个基本规律：边际消费倾向递减。

什么意思？就是你越有钱，你花出去的钱占收入的比例就越低。一个月收入三千的人，可能两千八都用来吃饭、租房、交通，几乎存不下钱；一个月收入三万的人，可能花一万、存两万；而一个月收入三十万的人，可能花五万、存二十五万。

钱越少的人，消费倾向越高；钱越多的人，消费倾向越低。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这是生活常识。

但这个常识意味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一个社会的总消费水平，不只取决于总收入有多少，更取决于收入是怎么分配的。

如果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哪怕这些人再有钱，他们能花掉的也有限。一个亿万富翁不会因为钱多就一天吃十顿饭、买十辆车、住十套房子。他的消费需求是有天花板的。

而那些真正有消费欲望的人——想换个大点房子的家庭、想给孩子报兴趣班的父母、想出去旅游的年轻人、想给老人买个按摩椅的中年人——他们的需求是无限的，但他们的钱包是有限的。

结果就是：富人有钱花不完，穷人想花没有钱。整个社会的总消费，被收入分配结构给锁住了。

这不是推理，这是事实。数据显示，我国农村居民平均消费倾向高达82.8%，而城镇居民只有63%。差距接近20个百分点。为什么？因为农村居民收入低，每增加一块钱，大部分都会拿去消费；而城镇居民收入高，每增加一块钱，更多的是存起来或投资。

你看，同样是一块钱的收入增长，放到不同人手里，对消费的拉动效果天差地别。

要理解为什么消费起不来，必须先看清收入分配的现状。我们来看三组数字。

第一组：居民收入占GDP的比重偏低。

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377元，增速5.0%，和GDP增速基本持平。看起来不错。但居民收入占GDP的比重只有43.5%，显著低于60%左右的世界平均水平。

什么概念？就是我们创造的财富里，落到老百姓口袋里的比例，比世界平均水平低了十几个百分点。

GDP年年增长，但老百姓分到的份额偏少，消费怎么可能强劲？

第二组：收入差距依然悬殊。

2024年我国居民收入基尼系数为0.465，仍然高于0.4的国际警戒线。

看五等份收入分组更直观：2025年，低收入组人均可支配收入只有10150元，相当于月均846元；高收入组人均可支配收入103778元，月均8648元。高收入组是低收入组的10倍以上。

更值得注意的是，低收入组和中间偏下收入组合计占全国人口的40%，约5.6亿人，人均可支配收入不足2.3万元，月均不到1900元。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只有36231元，意味着一半人口月收入不足3000元。

5.6亿人月收入不到1900块，他们不是不想消费，是真的没有能力消费。他们的消费倾向是最高的，但他们的收入是最低的。这是内需最大的痛点，也是最大的潜力。

第三组：财产性收入差距更大。

收入差距已经很大了，财富差距更大。前10%的家庭占有约66%到68%的社会总财富，而底层50%的家庭只占6%到8%。

体现在收入结构上，就是财产净收入的差距极其悬殊。2025年城乡居民财产净收入差距高达8.87倍，远远超过工资性收入3.3倍的差距。什么意思？就是"钱生钱"的速度，远远快过"人赚钱"的速度。

而财产性收入恰恰是消费倾向最低的那部分收入。靠资产增值赚钱的人，本来就花不完这些钱。

看清了收入分配的结构，你就明白为什么各种促消费政策效果有限了。

消费券有用吗？有用，但作用很小。

一次性发几百块钱的消费券，对于月收入几千的人来说，可能确实会刺激他多买一点东西。但对于那些真正缺消费能力的低收入群体来说，几百块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这个月花完了，下个月还是没钱。消费券是短效刺激，不是长效机制。

降息有用吗？有用，但空间有限。

降低利率可以减轻还贷压力，可以降低储蓄意愿。但降息最利好的是谁？是负债多的人、是有钱投资的人。对于没有多少钱存银行的普通人来说，降息几乎感受不到。而且现在的问题不是利率太高人们不愿花钱，而是收入预期不稳人们不敢花钱。

以旧换新、汽车补贴有用吗？有用，但也是一次性的。

提前释放了未来的需求，透支了后面的购买力。政策一退，销量就回落。

这些的共同问题是什么？它们都在需求端做文章，试图让人们“多花一点”，但没有触及收入端这个根本。

打个比方。一个水池，进水口很小，出水口却很大。你不去把进水口开大，而是一个劲地在出水口那边想办法——用桶舀、用水泵抽、让水自己流出来，自然用处偏小。

收入就是那个进水口。进水口不够大，池子永远蓄不满。

更严峻的是，当前还存在一个“收入预期转弱”的问题。2025年居民人均消费支出实际增长4.4%，低于收入增速5.0%。居民消费倾向降至67.95%，为十多年来偏低水平。

为什么收入在涨，人们却更不敢花了？因为大家预期不好。担心工作、担心养老、担心医疗、担心孩子教育、担心房价下跌。预防性储蓄的动机压过了消费的冲动。

而预期的本质，还是收入问题——不是今天的收入，而是明天的收入。

所以，消费的问题，表面在消费，根源在收入；收入的问题，表面在增长快慢，根源在分配结构。

那么，收入分配怎么改？方向其实很明确。

第一，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

这是最核心的一条。大多数人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工资，工资上不去，消费就是无源之水。要健全工资合理增长机制，完善最低工资标准调整机制，让普通劳动者更多分享经济增长的成果。

说句实在话，我国劳动者已经足够勤劳了。他们缺的不是奋斗精神，而是议价能力。当资本回报率长期高于劳动回报率，当企业利润增长没有充分转化为员工工资增长，分配就会持续向资本倾斜，而消费就会持续疲软。

第二，完善社会保障体系，改善居民永久收入预期。

人们为什么不敢花钱？因为后顾之忧太多了。养老、医疗、教育、住房，哪一座大山都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只有把社会保障的网织密织牢，让老百姓心里有底，他们才敢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消费。

这不是福利主义，这是经济规律。预防性储蓄减少了，消费自然就增加了。

第三，拓宽居民财产性收入渠道。

目前我国居民财产净收入在可支配收入中占比不到一成，比美国低12.4个百分点。而且居民财富中不动产多、动产少，动产中存款多、股票基金少。房价不涨了，利率降了，老百姓的财产性收入就缩水了。

提高上市公司质量，鼓励分红派息，让普通人也能通过分享企业成长获得财产性收入——这不仅是增加收入的问题，更是改善分配结构的问题。

第四，缩小城乡差距。

这一点的潜力最大。前面说了，农村居民平均消费倾向82.8%，比城镇居民高近20个百分点。同样的收入增长，放到农村居民手里，对消费的拉动效应是最大的。

2025年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比值为2.31，看起来在缩小，但财产净收入差距仍然高达8.87倍。农民的土地财产权没有充分实现，是城乡财富差距最大的制度性根源。如果能让农民从土地增值中获得更多收益，那释放出来的消费潜力将是巨大的。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消费为什么起不来？

不是因为人们不想消费，也不是因为消费的欲望消失了。恰恰相反，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强烈。

问题在于，有欲望的人没有钱，有钱的人欲望有限。

这就是收入分配与消费的基本逻辑。收入分配越平衡，总消费就越旺盛；收入分配越失衡，总消费就越疲软。

这是冷冰冰的经济规律。

促消费，说到根上，是促收入；促收入，说到根上，是调分配。

如果收入分配结构不调整，如果劳动报酬占比上不去，如果社会保障的网织不密，那么压力就会越来越大。

毕竟，没有人比老百姓自己更清楚口袋里有多少钱。有没有钱消费，能不能放心花，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而这本账，不是能刺激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