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济南本地人私下调侃,济南是一座 “铁板上的城市”。走在城区主干道,隔三差五就能看见围挡、铁板、开挖的路面。一条路修好没几年,又重新破开,管线改造、路面翻新、道路拓宽轮番上阵。老百姓直观感受就是:没完没了的施工,常年尘土飞扬,出行绕路,抱怨 “路刚修好又挖开”。
看过凯恩斯的著作后,我第一时间就会想起经济学里那个著名的凯恩斯寓言:如果实在找不到有用的公共工程,那就雇人挖坑,再雇另一批人把坑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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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点道理。
1930 年代大萧条,全球经济陷入冰封,企业倒闭、大批工人失业,老百姓攥紧钱包不敢消费,企业不敢扩大投资,整个社会掉进有效需求不足的死循环。凯恩斯在《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提出那个看似荒诞的设想:哪怕工程本身没有实际产出,政府出钱雇佣劳动力,工人拿到工资之后就会去消费,消费带动商铺营收,商铺向上游订货,工厂拿到订单之后再去雇佣更多工人,这就是乘数效应。政府投入的一笔财政资金,会一层一层传导,撬动数倍的社会经济活动,以此对抗萧条、解决失业。甚至他开玩笑说,把钞票塞进瓶子埋进矿坑,再让私人挖出来,失业问题就能得到缓解。
这个理论不是鼓励搞毫无意义的折腾,它的核心底层逻辑是:经济萧条时期,真正的问题不是社会缺少干活的能力,而是缺少流动的购买力。闲置的劳动力、闲置的物资,只要政府财政把流动性注入进去,就能激活整个循环。但这个理论从诞生起就自带巨大争议:挖坑填坑可以救危机,但如果把 “挖坑填坑” 变成城市日常,常年循环往复,它的利弊就会完全反转。把济南十多年持续不断的城市道路施工放到这个框架下审视,我们能看见一座北方省会城市发展的两面。
首先要厘清一个现实:济南的道路反复开挖,并不完全等同于凯恩斯笔下纯粹 “无意义的挖坑填坑”。但我真的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们就是在这么做。很奇怪。
很多外地朋友不了解济南的城市底色,老济南老城建设年代久远,地下管网历史欠账极其沉重。老城区很多道路建成的时候,地下排水、燃气、电力、通信管线标准很低。十几年前,济南逢雨必涝是城市顽疾,一场大雨就会多处积水;老管线老化,泄漏、故障时有发生。随着城市扩张,地铁建设、新旧动能转换、CBD 建设、城市更新同步推进。老道路表面看着完好,地下已经跟不上城市体量的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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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路面破开,不是路面本身坏了,是要更新地下整套城市生命线。济南从一个普通二线省会,向强省会转型的这十几年,人口大量涌入,城市框架成倍拉大。东部新城从农田变成成片写字楼与居民区,CBD 拔地而起,跨黄发展拉开城市北向骨架。城市体量膨胀之后,地下管网、排水系统、交通配套必须跟上。旧路开挖,很多时候是在补过去几十年欠下的城市基建短板。从这个角度看,这些工程并不是纯粹的 “挖坑再填坑”,完工之后,排水能力提升、管线更新、通行条件改善,是留下实实在在城市资产的。
但老百姓的吐槽同样真实,这也是凯恩斯理论最容易被滥用的地方。凯恩斯的挖坑填坑,是危机状态下的应急手段。大萧条的时候,大量工人失业,钢材水泥产能闲置,社会资源大量放空。政府启动工程,把闲置人力物力利用起来,是为了打破经济停滞。它的前提是社会资源大量闲置,目标是对抗经济衰退。可放到城市日常运行当中,如果常态化陷入 “刚修好,又开挖”,就会出现很多现实代价。
一条道路,完整的生命周期是有成本的。路面铺设完成,本身有设计使用年限。反复开挖,每一次破拆、恢复路面,都要耗费财政资金,消耗建材、工程机械,消耗大量人力。道路开挖期间,周边商铺客流受损,市民通勤时间拉长,社会隐性成本是看不见的。一条路反复施工,就算每一次都有管线改造的正当理由,也会让市民直观感受变成 “折腾”。这就是凯恩斯理论的短板:它只计算财政支出带来的乘数拉动,却很少计算反复折腾带来的社会损耗。
回看济南过去十多年的发展,基建投资确实充当了经济增长的压舱石。大规模城市建设,客观上拉动了本地的建筑、建材、劳务就业。大量的工程落地,带动本地就业,务工人员拿到收入,会在本地消费,餐饮、零售、租房都会间接受益,这正是凯恩斯所说的乘数效应。大规模基建撑起了城市扩张,拉开了济南的城市骨架,东部、北部新城成型,地铁网络铺开,城市面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宏观统计上看,基建投资拉动了 GDP,带动就业,城市硬件实现迭代升级,这是客观事实。
可矛盾点恰恰就在这里:凯恩斯的逻辑只回答了 “花钱可以激活需求”,却没有回答 “钱要花到哪里效率最高”。如果多个部门管线改造各自为政,缺乏统一规划,今年通信挖一次,明年燃气挖一次,后年排水再开挖一次,就会出现一条路几年之内多次围挡。每一次工程都能带来短期的经济拉动,每一次施工都能产生 GDP 统计,但是综合社会收益大打折扣。同样一笔财政资金,如果一次统筹开挖,一次性完成多类管线更新,完工之后多年不再动,和拆分多次反复破路,两者统计层面都可以产生经济活动,但留给城市的体验完全不一样。前者是高质量的城市资产,后者更接近现实版 “挖坑填坑”。
凯恩斯那个著名的挖坑寓言,后世很多经济学家反复提醒,这只是一个思想实验,绝对不是城市日常治理的行动指南。挖坑填坑最大的弊病在于:只看重过程当中的经济拉动,弱化对最终产出的考量。政府出钱,工人干活,货币流转起来,GDP 数字好看,但工程结束之后,社会到底拿到多少长久有用的资产,这件事被放到次要位置。放到城市治理当中,就会出现一种悖论:只要持续有工程开工,就会持续拉动经济,至于同一个地方要不要反复开工,就容易被忽略。
济南这些年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也在尝试破解这种困境。综合管廊、道路统一规划施工、管线集约化改造,就是为了避免反复开挖。把多种管线放进地下综合管廊,以后维护检修不用破开马路,从根源减少 “马路拉链”。但现实改造阻力重重,老城区道路狭窄,地下空间错综复杂,历史遗留管线盘根错节,一次性全部改造完毕,财政压力巨大,只能够分步实施。老城区的更新,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完成,只能逐年分批施工,于是市民就会常年看见围挡铁板。
我们也要客观看待市民的吐槽。普通市民不会去看 GDP 报表,大家感受城市好坏,就是出门路好不好走,是不是到处围挡,是不是经常堵车。凯恩斯的宏观经济学,站在整个经济体的视角看货币流转、就业、总需求;普通老百姓站在微观个体视角,看到的是出行成本、生活困扰。两者视角不一样,就会出现一种割裂:宏观统计上,基建投资拉动城市发展,城市硬件日新月异;微观生活里,常年施工带来生活不便。这也是很多大型城市扩张阶段共同的矛盾。
再往更深一层思考,凯恩斯主义给城市管理者一个诱惑:当经济需要托底的时候,基建是最直接的抓手。启动工程项目,立刻可以带动劳务、建材,稳住地方就业和经济数据。相比于扶持消费、培育产业,基建项目上手快,效果立竿见影。但长期过度依赖这一套,就会产生路径依赖。当城市发展进入新阶段,单纯修路挖路带来的边际效益会持续下降。城市已经完成骨架搭建之后,比起不停翻新路面,产业培育、营商环境、民生服务的权重会越来越高。
早期城市从零扩张,修新路收益极高;当城市基本成型,反复开挖旧路,就算每一次都有合理理由,投入产出比会持续降低。这时候,真正高质量的公共工程,不再是简单的开挖建设,而是统一规划,减少重复折腾,把财政资金更多投向一次性建设、长久受益的项目。
回到凯恩斯那个挖坑填坑的故事,很多人会误解凯恩斯是支持无效劳动。其实恰恰相反,凯恩斯本人更希望政府尽量去做真正有价值的公共工程。挖坑填坑,只是退而求其次的极端思想实验。他想说明的是:比起大量人失业、资源闲置,哪怕是看起来无意义的劳动,也好过经济彻底停滞。但他从来没有说,经济正常时期,我们应该主动去挖坑再填坑。应急手段,不能当成日常常态。
济南这些年的城市变化,就是这个理论现实版的对照实验。大规模基建实实在在重塑了这座城市,跨黄发展、地铁成网、新城崛起,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城市财富,让济南从一座老城,成长为辐射山东的强省会。但过程中 “马路拉链” 式的反复施工,也让市民叫苦不迭。这恰恰印证了经济学的道理:基建是一把双刃剑。在资源闲置的时候,它可以托举经济;可如果缺少统筹规划,把应急刺激手段常态化,就会产生大量无谓的社会损耗。
一座成熟的城市,不该依靠 “挖坑填坑” 式的循环施工来维持经济活力。真正好的公共投资,追求的不只是施工过程带来的 GDP 拉动,更看重工程完工之后,留给城市长久的价值。工程开工的热闹只是过程,让市民出行顺畅,城市运转高效,才是基建最终的目的。凯恩斯的寓言是危机时代的解药,但绝不能成为一座城市日常运行的剧本。
其他城市,学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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