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连斯基遭遇逼宫

文｜陆弃

当地时间8月23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公开回应前国防部长费多罗夫提出的战时选举呼吁，明确表示拒绝在当前条件下举行选举，并警告此举可能“摧毁这个国家”，甚至造成乌克兰社会分裂。此前，费多罗夫于8月18日发表视频，公开要求乌克兰举行战时选举，称国家正面临治理危机，被外界视为对泽连斯基的一次政治施压。泽连斯基则强调，乌克兰总统选举本应在2024年举行，但俄乌冲突升级后，乌克兰进入战时状态，现行法律禁止在战时举行选举。如今，这个本应随着战争结束再讨论的问题，却突然重新成为乌克兰政治的焦点。

泽连斯基为什么如此强硬？表面看，他是在维护战时秩序，实际上背后牵动的是乌克兰政治合法性、战争指挥权以及国家权力如何延续三个问题。按照正常政治逻辑，总统任期届满后举行选举，是民主制度最基本的程序。但战争改变了这一切。大量军人身处前线，部分地区处于战火之中，数百万乌克兰人长期生活在海外。如果在这样的条件下仓促举行投票，谁能够投票，在哪里投票，如何确保投票不受军事威胁，又如何保证计票过程能够被各方接受，都不是一句“举行选举”能够解决的问题。

泽连斯基23日提出的几个现实问题，实际上正是这场争论最难绕开的障碍。他要求军人能够参与投票，前线地区居民不能被排除在外，同时还要让数百万海外乌克兰人拥有投票机会，更重要的是，必须保证选民不会遭受俄罗斯攻击。这意味着乌克兰如果真的启动选举，需要建立一套远比和平时期复杂得多的制度安排。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争议，都可能让选举结果受到质疑。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战争状态下的选举很容易把军事分歧转化为政治分裂。和平时期，候选人输掉选举，通常意味着权力交接；战争时期则完全不同。如果前线局势恶化、领土问题、军援政策和谈判方案成为竞选议题，政治竞争很可能迅速演变成对战争路线的全民表决。支持继续抵抗的人与主张尽快谈判的人，会被迫进入同一场选举竞争。对于一个已经承受巨大人员和经济损失的国家而言，这种政治撕裂究竟会带来民主活力，还是进一步削弱国家动员能力，答案并不确定。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费多罗夫此时提出战时选举，会引起如此强烈的政治联想。7月被泽连斯基解职后，他又在8月18日公开要求举行选举，时间节点十分敏感。无论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这一主张客观上都触及了泽连斯基最敏感的政治问题：总统任期已经在2024年结束，但由于战时法律限制，新的总统选举并未举行。对于支持者而言，这是特殊战争环境下的必要安排；对于反对者而言，则可能成为质疑总统长期执政合法性的政治抓手。

泽连斯基最担心的显然也是这一点。一旦“总统任期是否延续”成为乌克兰国内政治的核心争论，战争本身反而可能退居其次。更麻烦的是，任何外部力量都可能利用这种争议扩大政治影响。俄罗斯可以借此质疑乌克兰政府的合法性，西方国家则必须在支持泽连斯基政府与强调民主程序之间保持平衡。乌克兰内部不同政治力量也会借机重新排列组合。因此，泽连斯基所说的“海啸”并非完全是政治修辞。真正的风险不是一次选举本身，而是选举可能在一个尚未具备稳定条件的社会中成为新的权力争夺场。

但问题也不能简单理解为“战争期间就绝对不能选举”。民主制度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即使面临危机，也要尽可能保持权力来源的公开、合法与可验证。长期没有选举，同样会产生政治风险。时间越长，反对声音越容易积累，政府的政治合法性越需要面对质疑。战争可以解释为什么暂缓选举，却不能无限期地消除公众对于权力监督和政治更新的需求。

这意味着泽连斯基真正需要解决的，不只是“现在要不要选”，而是如何给未来的选举提供一条清晰、可信的路径。如果战争结束后仍然没有明确的政治过渡安排，今天被压下去的争议迟早还会重新出现。反过来，如果能够在停火或战事缓和后迅速建立选举时间表、完善海外投票机制、保障军人和流离失所者参与，并让不同政治力量获得公平竞争空间，那么战时积累的政治压力才可能通过制度渠道释放。

乌克兰现在最缺的，其实不是一句支持选举或者反对选举的政治口号，而是一个能够让所有人接受的规则。战争让正常民主程序变得异常困难，但战争本身也不能成为永久冻结政治竞争的理由。泽连斯基可以拒绝现在举行选举，却必须回答一个更长期的问题：当战争结束，乌克兰如何重新回到正常的政治轨道？

这场争论真正考验的，是一个国家在战争中还能保留多少制度韧性。前线需要指挥，国家需要稳定，社会需要团结，但民主同样需要合法性与监督。泽连斯基眼下拒绝战时选举，也许是在避免国家内部进一步分裂；可如果政治合法性的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压力终究还会回来。

战争可以暂时推迟选举，却无法永远推迟政治。对于泽连斯基而言，最困难的时刻或许不是决定今天投不投票，而是在战事结束之后，能否把战争时期积累的权力、争议与分歧，重新交还给选票。那一天，才是真正检验乌克兰政治未来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