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画油画这件事，是从心疼钱开始的。
一支像样的油画笔三十多，一管颜料四五十，画布框按尺寸算钱，小的几十大的上百，松节油和调色油是消耗品，调色板用久了颜料结太厚还得换。第一次把工具备齐，购物车结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心想这哪是画画，这是在烧钱。
但东西摆上桌的那一刻，确实好看。木质调色板，一管管颜料码得整整齐齐，笔插在旧铁罐里，松节油的味道有点冲，闻久了居然有点上头。
第一步是挤颜料。这事儿看着简单，实则有讲究。钛白用得最多，得挤一大坨，镉黄和群青也是消耗大户，赭石和熟褐少挤点，不然干在调色板上全是浪费。我第一次挤颜料没数，每管都挤了一大条，调色板上花花绿绿摆了一排，跟超市冷柜里的香肠似的。老师路过看了一眼，说你这是要开颜料店吗。
调色是油画的第一道坎。水墨画靠水，油画靠油和颜料的配比。想调个天空的蓝色，群青加白，出来的颜色发灰，加点钴蓝提亮，又太艳了，再加点赭石压压，好了，脏了。调色板上一坨坨颜色越混越浊，最后出来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褐色，我盯着它看了半天，觉得这颜色大概只能用来画泥地。
老师说调色不能搅，要挑。用笔尖把两种颜色轻轻挑在一起，在画布上揉，让颜色在画面上自然混合，而不是在调色板上搅匀。我试了试，确实不一样，画布上的颜色有了层次，不是一块死色。
打底色是最痛快的一步。用赭石加松节油调稀，大笔刷刷刷铺满整个画布，几分钟就搞定。画布从刺眼的白变成一层温暖的暖色，接下来往上盖颜色就容易多了。这一步没什么技术含量，但特别治愈，像给墙刷底漆，刷完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画家了。
铺大色块是最爽也最容易翻车的阶段。不用管细节，先把天空、地面、远山、近树的大关系铺出来，颜色大胆往上堆。我画的是一片秋日田野，天空用天蓝加白，地面用土黄加赭石，远处的树林用镉红加熟褐。大笔挥了十分钟，画面上有了个大概模样，退后一看——天空太蓝了，像塑料布，地面太黄了，像芥末酱，树林太红了，像着火了。
得改。天空加点紫灰降饱和度，地面加点绿和褐让它沉下去，树林加点蓝和黄把火扑灭。改完再看，舒服多了，但调色板上已经惨不忍睹，颜色混得跟打翻的调色盘似的——哦不对，它本来就是调色盘。
深入刻画是最磨人的阶段。大关系定了之后，开始抠细节。麦田的麦浪要一笔一笔扫出来，近处的麦穗要用小笔一根根点，远处的树林要分出前后层次，树干的纹理要用干笔擦出来。这一步不能急，颜料厚了要等半干才能往上叠，不然两种颜色会搅在一起变成脏色。
我画到第三天的时候，画面上的麦田已经有了起伏，远处的树林分出了三层，天空的云也有了体积感。但总觉得哪里不对，退后看了半天，发现是地平线歪了。拿尺子一量，歪了将近一厘米。油画不像水彩能洗掉，颜料已经干了，只能往上盖。用底色重新拉了一条平的地平线，把歪的部分盖住，折腾了半小时，总算正了。
最后收尾的那几笔最关键。老师说一幅画画到八九成就该停了，剩下的一两成是调整，不是继续加细节。我在麦田最亮的地方点了几笔高光，在天空最暗的角落加了一点冷灰，在树干上提了几笔受光面。然后放下笔，退后三步，看了很久。
这幅画前后画了五天，累计大概二十个小时。说不上多好，近处的麦穗还是有点僵，云的边缘处理得太硬，地平线虽然正了但能看出修补的痕迹。但它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块颜色都知道是怎么调出来的，每一笔都知道当时手在想什么。
画完那天晚上，把画靠在墙上晾着，松节油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我妈路过看了一眼，说这画挺好看，就是那片麦田黄得跟她晒的玉米似的。
我没反驳。毕竟，她说到了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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