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姐姐刚上初一那年，约莫是1980年，为了学好英语，她天天缠着父亲要一台收音机。彼时爸爸只是个乡下中学的民办老师，每月薪水仅28元，而一台托人凭票到县城或上海才能买到的红灯牌晶体管收音机，售价为32元。起初父亲百般推脱，终究扛不住孩子软磨硬泡，狠心拿出一个多月工资，托县城工作的老同学捎了台老式砖头收音机：机身左侧大片黑色竖条音栅，左上角印着“红灯”圆形LOGO,中间为刻度调台窗，右侧突出两枚银色旋钮，分别调节频道、音量。
那年月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还未全面推广，村里依然集体劳动度日。收音机刚送到家那天，父女三人正新奇地拧着旋钮，黑匣子突然传出一个字正腔圆的女中音：刚才最后一响，北京时间十一点整，正是全队社员统一收工的时辰。村里人听惯了仓库场大喇叭激昂的东方红，冷不丁听到清脆、敞亮、平稳的整点报时，瞬间炸开了锅，一窝蜂涌到我家窗台下，目光紧紧锁定那方方正正的黑机器，眼神里尽是好奇和羡慕。有人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摸这小家伙，姐姐赶紧两臂一伸，紧紧把黑匣子护在胸前，半点不让人碰。
自那以后，每天清晨六点半，成了爸爸雷打不动的《新闻和报纸摘要》时间，接下去便是姐姐的《广播电视英语讲座》早间跟读，一句英文一句中文，中间停顿姐姐自己跟着念。平时全家听得最多的，还是整点播报的“全国新闻联播”。不过数月，我们一家人不用依赖大队喇叭对时，仅凭各档节目的播出时段，便能说出准确钟点。队里极少几个戴表的人，也习惯绕到我家窗口，借着广播来校准时间。坚持天天跟读的姐姐，英语功底愈发扎实，高中三年蝉联学校英语朗诵比赛冠军。
英语对我无可无不可，新闻于我遥不可及，真正让我沉溺电台，还是十年之后。懵懂迷茫的青春期，受姐姐影响偶然听过几期“相伴到黎明”，后面一发不可收拾。通透犀利的叶沙、温和包容的爱民、善解人意的梦晓、雅致温婉的淳子，几位风格鲜明的主持人，陪伴无数孤独的灵魂度过了多少辗转不眠的午夜。某年平安夜，上广990频道《小茗时间》（也是深夜情感倾诉类节目）主持人小茗因车祸不幸当场离世，初闻噩耗，不禁热泪长流。她阳光质朴、圆润饱满的嗓音，富于共情力的主持，至今温暖着天南海北素昧平生的听众。
99年盛夏一人独步外滩，潇潇细雨浸润街巷，途经中山东一路不起眼的街角书屋，随意闲逛时，一眼看到原东广《你的故事我的歌》栏目主持人安琪的个人散文集，一时百感交集，记忆中她因家中煤气中毒离世，天妒英才，徒留惋惜。
岁月流转，智能手机彻底蚕食日常，我们几乎再难静下心听一场完整广播。可只要驱车上路，我总会调至FM103.7 经典金曲广播。它是上海最老牌音乐电台之一，主打播放80、90、00年代华语怀旧抒情老歌，24小时循环播放经典流行金曲，偶尔穿插些听众点歌、音乐专题和娱乐资讯，几位资深主持人如杨永青、卢卡斯、一雯、晓玮，于我而言，如同神交多年不曾谋面的老友。多年以来，刻意避开了他们所有出镜视频，情愿守着那份隔着电波的神秘和远距离的美好想象。
有些人，只闻其声已足够温暖，不必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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