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人这辈子，看过次数最多的电影

赛人

前些年采访《半个喜剧》的联合导演周申、刘露时，我第一个问题，就是问他们是否深爱埃利达尔·梁赞诺夫。

《半个喜剧》开头模拟《命运的捉弄》、结尾效仿《办公室的故事》。他们都愉快地承认了，并表达了他们对这位苏联大导演的由衷喜爱。

埃利达尔·梁赞诺夫

就此，我们也探讨了戏剧与电影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种种联系。

想起德莱叶、英格玛·伯格曼、米洛斯·福尔曼、法斯宾德、伊利亚·卡赞、西德尼·吕美特。直到现在仍活跃的萨姆·门德斯、马修·麦克唐纳等。他们既是优秀的电影导演，也是卓越的话剧导演。

甚至还提到了大戏剧家曹禺也当过电影导演。我又谈及开心麻花团队之所以能成为中国电影市场的新贵，也与他们多年来在舞台上的摸爬滚打有着不可忽视的关系。

具体说到梁赞诺夫，我印象中，他应该没有执导过舞台剧，但他的很多电影都是根据话剧改编。如《青春禁忌游戏》《残酷的罗曼史》。包括《半个喜剧》所致敬的那两部电影，都来自于舞台剧。

《青春禁忌游戏》

2015年11月30日，梁赞诺夫离世后。中国国家话剧院还紧锣密鼓地排演了《办公室的故事》，由韩童生和冯宪珍搭档。冯宪珍也是译制版《办公室的故事》的女主代言人，《命运的捉弄》也由她主配。冯宪珍作为卓越的舞台表演艺术家，还主演过话剧《青春禁忌游戏》。

可以说，苏联电影对中国电影的影响是全方位的，从电影教育的奠基到摄制组的搭建，更休谈视听美学的构成、乃至意识形态的影像化呈现。都是决定性的，且有着深远的影响。而对普通受众而言。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人们最熟悉的是大师中的大师米哈依尔·罗姆的一系列与列宁有关的电影。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人们最喜爱的便是埃利达尔·梁赞诺夫执导的一系列电影。人们找到了因体制一致而带来的息息相通，因文化接壤而招致的同心共气，更有因悲喜交加方可大放光彩的人生景观。那不是远大理想所号召起来的团结一致，而是在命运共同体所驱使下的彼此彼此。

而在所有中国观众所能见识的梁赞诺夫的电影中，最为津津乐道的，也是梁赞诺夫最为业界所推崇的音乐爱情三部曲，即按时间顺序而分别弹奏的《命运的捉弄》《办公室的故事》和《两个人的车站》。第一部最为空灵，第二部最讨人喜欢，第三部《两个人的车站》，我个人最欣赏。我不光认为这是梁赞诺夫最好的一部电影，也是世界爱情电影宝库中一颗极为耀眼夺目的珍珠。

《两个人的车站》

我数不清我看过多少遍这部电影（肯定在十次以上），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因久闻其名，还旷了一下午的课。电影结束时，觉得这电影虽长犹短。它展现的实际是一场人间奇迹，但你不得不满怀欣悦的相信，它一定会在疲惫、不安、无望之时大驾光临。仅仅两天之内，两个孤苦无依，但又活力四射的中年男女，极其令人信服的，与幸福产生了最为深刻而紧密的关系。

梁赞诺夫的电影，有好几部，都注重内景的搭置。而《两个人的火车站》的外景是非常丰富的，火车站是最重要的外景，还有马路、集市。以及影片中另一个重要空间——监狱。视听元素也相当饱满，对逆光的处理较多。而声音元素，热情的音乐声和冷漠规整的电台声交替轰鸣，它润物细无声地左右着人物的情绪，升华着人物的情感。

在前苏联国内，人们更愿意对本片投以批判现实的眼光。官僚的袖手旁观，办事机构的敷衍塞责，公众媒体的冷漠虚伪，黑市黑道的肆意妄为。这也可算梁赞诺夫信息量最大的一部影片。可这些，在美丽的爱情面前，更准确地说，在那些一心向善，并决不更改的人们看来，这全都不值一提。只要有两个人，甚至仅仅是两个人，能共享甜蜜和忧伤，它们就足以和这个任性而莽撞的世界拉开距离。

就像片尾，那雪中的手风琴响起时，镜头在拉远。片中的两个主人公仿佛要远离某种生活常态，而离前方的监狱更近。但只要你不麻木，你就知道这么好的两个人，他们的身心已无比坚毅地结合在一起。你早已贮存许久的泪水，就会盈眶。

《两个人的火车站》有两个译制版本，一个是长春译制片厂制作的。主配是孙敖和李真，李真的表现极其出色。我最早看的是由央视翻译的，董浩和冯宪珍担当代言，他们的片名还少了一个字叫作《两个人的车站》。这是一部将喧哗与宁静、炎热与寒冷、刻薄与宽容美妙结合起来的杰出电影。从来没有看过一部爱情电影，能将一对一见面就龃龉不断的男女，在两天之内，就产生了不可动摇的情感。拍地那么令人信服，那么予人一种想做好人的冲动。

在我看来，这是最令人鼓舞的温柔，也是最令人信赖的力量，是对永不完美的人生的夫复何求。

有必要说一下，女主演柳德米拉·古尔琴柯，这是我最喜欢的女演员之一。我就是因为她，才一遍又一遍的看这部电影。

她初登银幕之时，便是与梁赞诺夫合作的《狂欢之夜》。这部影片曾在苏联受到批判，而才华出众的古尔琴柯受其牵连，被打入冷宫，息影了九年。

而这一次的合作，无疑是最为难忘的。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她的身姿，却有着俄罗斯中年女性所少有的轻盈。 她走路像是在舞蹈，兴致一来，还会哼上轻快的小曲，我还特别喜欢她担心自己的心上人会与活泼的闺蜜产生不必要的情感时，那一闪而过的小动作，她必须要痛快的离开，但她怎么去表现恋恋不舍呢，她用手指轻巧的划过餐桌。

存活于银幕上下的女性，我对其相貌都不太注重。纯从观看的角度来说，有的女人天生长了一副充满故事的脸，这是她们迷人的首要。更可贵的是，她们还是极为动人的叙事者。尤为神奇的还在于，她们在讲述的同时，也拥有了一种倾听的姿态。

在我看来，表演的最高境界莫过如此。而古尔琴柯就是这样的演员，当男主人公向他倾诉其代人受过，并要奔赴牢狱之灾时。古尔琴柯的面部表情极其冷峻，面部肌肉处于一个僵冷的状态，这里没有感佩，更谈不上同情。而是这个同样遭受命运不公的女人在习惯性的，品尝着生活中的苦楚。

甚至能看出，她的不动声色，是为随时准备去抗争在做着下意识的准备。而当男主人公向她表达由衷的爱意时，她同样是不附着表情的。也许在她看来，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为了迎候这份幸福，估计也消耗了她太多的经历与时日。

她必须要打足十二分的精神去对待，可越是如此，她好像越无神，但也更坚定。她演的都是常态，可这些常态，在她迷人的身影里却宛若神迹。她不自知的，成为了上帝送给人类的礼物。

在《两个人的车站》里扮演古尔琴柯前男友的，是我们非常熟悉的苏联演员和导演尼基塔·米哈尔科夫。他的风流自赏和粗蛮有力，都在片中有着着墨不多，但光彩照人的呈现。

他在殴打男主奥列加·巴希拉什维利时，我们的古尔琴柯就在一旁，没有劝阻，任心上人头破血流，衣衫不整的倒在一旁。她这时候没有给予他太多的关爱，她的爱会在最恰当的时候绽放出光亮来。当然，这个面部肌肉极其活跃的演员，每当面无表情，也就迎来了她告别的时刻。

到了男女主人公分别之时，两人没有拥抱，没有吻别，当然也没有眼泪。古尔琴柯大步流星的走在过街天桥上，她的耳畔响起的是火车的轰鸣和机器相撞之声。她越走越快，她坚毅的身躯，在告诉每一个生活的人们，这绝对绝对不是告别。

2011年3月30日，这位有过五次婚姻（其中一次是成为苏联作家法捷耶夫的儿媳），演过80多部电影的，能歌善舞的功勋演员，告别了她所眷恋的人世间。时任总统梅德韦杰夫和总理普京均向其发来唁电。而莫斯科地铁站里响彻的是她曾演唱的歌曲。

我突然想起TVB里的男女，通过视觉来定情的，往往好景不长，等待他们的常常是落花流水春去也。倘能长厢厮守的，刚一会晤，便互相看不上眼，明里嘴仗，暗里使绊的花样层出不穷。都盼着对方能离幸福远一点，可幸福仿佛恶作剧般要将这二人一并捎上。

反正我们都不可能完全与另一个人的优质共存共亡，倒不如先把相看两厌的日子提前过过，反正是要磨合的，不如先将最不忍最不堪的针尖与麦芒，来做一场不用牵扯心肺的了断。这样，就不用等着年深日久，再逐一敲破内心的幻象，而怪责自己眼黑心也黑。

总之，你不能完全靠你的需求去打扮另一个人，你的需求若能被一个人唤醒，这个过程又能伴随你终生，那就是怎么回味也回味不够的幸福。梁赞诺夫那些迷人动人的爱情电影讲的都是这个，他的主人公多少有些交流障碍，两个与他人无法共处的人，他们一旦共处，所有的障碍都变成了连接心灵深处的通途。

爱情对那些无法直接就是，又不会拐弯抹角的人，是一件礼物。而对于那些表面自私自利，但一到关键时刻，就挺身而出的人，爱情无疑是份奖赏。

你还不够好，你还学不会相信，你就得不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