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了30年的国产娱乐综艺，啥时候自己支棱起来？

2016年夏天，中国综艺史上最昂贵的版权战争，在北京和上海两地法院同时打响。对战双方，一方是浙江卫视和它的制作伙伴灿星，另一方是荷兰Talpa公司和它的中国新欢唐德影视。

他们要争一把椅子。

椅子来自荷兰人发明的节目《好声音》。“转椅”环节，是整个节目的灵魂，也是版权方Talpa公司在全球最值钱的资产。2012年，灿星制作花重金从Talpa手中买下了这套模式的版权，《中国好声音》一炮而红。

四年后，Talpa把续约版权费翻了好几倍，灿星觉得太贵，没谈拢。

Talpa转头把版权卖给出价更高的唐德影视。灿星傻眼了。但他们决定继续做。改个名字，改把椅子，不行吗？

于是，《好声音》变成了《新歌声》。转椅被撤下，换成了“滑道战车”。导师坐在椅子上，从高处沿着轨道滑下来。这个改动后来被网友嘲笑了整整一季。三方在法庭上唇枪舌剑，官司打了好几年，耗费数千万诉讼费。

最后呢，达成和解。名字改了回来，但那几年折腾，让节目元气大伤。

02

说的不好听点，中国综艺的青春期，从“抄”开始。

第一次开眼，是《正大综艺》。央视想做一档让观众“开眼看世界”的节目，不知道怎么下手，干脆找了台湾中视的团队。对方正在做一档叫《绕着地球跑》的旅游益智节目，外景主持带着观众满世界飞，演播厅里嘉宾猜谜。

央视不仅学了人家的模式，连主持人一起挖了过来。

就这样，《正大综艺》的观众看到了一个奇特的组合：央视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在演播厅里控场，台湾外景主持人在世界各地游玩。没有版权合同，没有模式费，只有一顿饭的交情和一句“请多关照”。

那时候，大家根本没什么版权意识。

1997年，湖南卫视上星。长沙电视人摩拳擦掌，想搞一档能打的节目。台里组织观摩团去港台学习，回来后开了个会，领导在会上说：

于是《快乐大本营》诞生了。早期的游戏环节，学的就是台湾的《超级星期天》和TVB的《综艺60分》。果然，《快本》一炮而红，湖南卫视坐上省级卫视的头把交椅。其他台看得眼红，纷纷派人去港台“取经”。

像安徽卫视的《超级大赢家》，就曾是《快乐大本营》的强劲对手。尚未爆红的郭德纲，当年在这档节目里当过助理主持，留下了在透明橱窗里被围观48小时的辛酸名场面。《超级大赢家》里大量的游戏单元，直接对标台湾最火的《我猜我猜我猜猜猜》和《超级星期天》。

1998年，湖南卫视的《玫瑰之约》开播，把台湾《非常男女》的速配模式搬了过来。提问环节、才艺展示、亲友团助阵、最终配对，流程一模一样。

千禧年前后，全球刮起一股“百万富翁”答题风。英国的《谁想成为百万富翁》被四十多个国家买了版权，但《开心辞典》没买。它把答题赢奖金的模式直接拿来，“场外求助”“电脑去掉一个错误答案”等环节全部复刻。

中国不允许巨额现金奖励，改名叫“家庭梦想基金”。王小丫那句“你确定吗”成了国民记忆，“版权”依然没被写在任何一份合同上。

这个阶段的中国电视综艺，是“集体学步”。从业者对“模式”没概念，港台和海外综艺就是老师。大家齐刷刷抄作业，谁抄得好，谁就是收视冠军。

2004年，英国人坐不住了。

这年夏天，湖南卫视推出了一档叫《超级女声》的节目。海选、PK、全民短信投票，全国年轻观众都疯了。成都赛区的报名队伍排了几公里，有人凌晨三点带着小板凳来占位。整个夏天，全国都在讨论“玉米”“凉粉”……

这个节目的模式，来自英国的《流行偶像》，更著名的版本是《美国偶像》。“海选、PK、观众投票”这套玩法，是英国金牌制作人西蒙·考威尔的发明。

湖南卫视没有买版权。

但它留下了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是“模式”？

这个问题，在此后十年里被反复提起，但始终没有标准答案。

真正让中国电视人见识到何为“模式”的，是2010年的《中国达人秀》。这是中国综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购买了版权的节目，花的是真金白银。

Fremantle Media不仅收了钱，还派了“飞行制片人”驻扎片场，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模式圣经”。这本圣经里，详细到每一个机位的摆放角度、每一个选手上场时音乐切入的秒数、每一个评委的表情管理。中国的制作团队第一次发现，综艺节目还能这样做，有完整工业化流程。

两年后，《中国好声音》把这种工业化推到极致。灿星制作从荷兰Talpa公司买了版权，标志性的红色转椅和“盲选”环节，成了节目最大的看点。它的制作标准同样严苛：

《中国好声音》的成功，改变了电视台以前的看法。大家发现，买版权真的能做出好节目，人家各个环节都设计精良，你为什么还要费力气抄？

于是从2013年开始，中国电视台排着队去海外买模式，《我是歌手》《爸爸去哪儿》《奔跑吧兄弟》陆续登场，全是正规版权引进。

“山寨”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更隐蔽的方式。

东方卫视的《舞林大会》让明星跳舞，模式和美国的《与星共舞》有借鉴关系。浙江卫视的《我爱记歌词》不讲究唱功，只讲究记词，概念来自美国的《合唱小蜜蜂》，同样没有版权。江苏卫视的《老公看你的》让丈夫完成妻子布置的挑战，和德国《我的丈夫能》高度相似，版权合同同样不见踪影……

2013年后，中国综艺的“老师”换成了韩国。

《我是歌手》的正规版权引进后，韩国MBC电视台的总导演金英熙，带着团队飞到长沙，手把手教洪涛导演怎么选歌、怎么设置悬念、怎么捕捉观众听歌时微妙的表情变化。连宣布结果时的讲话节奏，都是学来的。

同年，《爸爸去哪儿》买了韩国MBC《爸爸！我们去哪儿？》的版权。五个明星爸爸带孩子去农村住破房子、完成任务，精准击中了中国观众的亲子焦虑，开创了“户外真人秀”这个全新品类。张亮、王岳伦等爸爸，还借此翻红。

《爸爸去哪儿》也引发了关于儿童参与真人秀的伦理争议。有学者批评节目把孩子隐私暴露在镜头前，有人质疑孩子承受的心理压力被忽略。争议最终导致“限童令”出台，亲子类节目，从卫视黄金档被清退。

2014年的《奔跑吧兄弟》是韩综引进的又一个标杆。浙江卫视买了韩国SBS《Running Man》的版权，SBS派经验丰富的拍摄团队来中国，教中国同行怎么用几十台摄像机，同时捕捉奔跑中的艺人，怎么设计“撕名牌”的攻防节奏。

正版引进热潮中，“擦边球”依然存在。

《极限挑战》就是其中最微妙的一个。

《向往的生活》，也是饱含争议。

这档主打“自力更生、招待客人”的慢综艺，黄磊做饭，何炅待客，年轻人在田里干活，三五好友围着饭菜聊天。很快有观众指出，这和韩国的《三时三餐》太过相似。无论核心创意，还是田园风光的环境，都能在原版中找到影子。

节目组的态度是：人物、设计均不一样，是一颗种子长出的不同的树。

05

2018年，《偶像练习生》上线。一百个练习生竞争九个出道位。从A到F的分班模式、金字塔形状的座位排布、三角形的视觉Logo，甚至连“全民制作人”这个称呼，都和韩国Mnet的《Produce 101》完全一样。

韩国Mnet发表官方声明，表示《偶像练习生》与其毫无关系，属严重侵权。这份声明的措辞很克制，但态度极其鲜明：

其实我们不是没进步，我们也有自己的创意。

国际舆论的压力，并没因为一两个成功案例而减轻。国际模式保护协会发布过一份报告，点名批评了几个标志性的中国综艺侵权案例，指出中国是全球综艺模式“侵权”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这不，这两年大火的神厨比赛综艺，又被指出是抄的人家韩国的。

连赛制、拍法，都是比着人家来的。

那把红色转椅，官司打了好几年，最后还是花大价钱买回来。

但还要多久，我们才能造出自己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