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克画《呐喊》

蒙克画《呐喊》不是因为疯了，是因为他把现代人藏在心里的恐惧，全画出来了

我是一个心理医生，从业二十年了，接待过无数病人，有抑郁的，有焦虑的，有强迫的，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各种各样，什么人都有。但有一个病人，让我印象最深，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叫爱德华，是个画家，挪威人，长得很瘦，很憔悴，眼睛很大，很深，像两口井，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好像能看到你心里去。他第一次来我的诊所的时候，坐在我对面，半天不说话，就是低着头，搓手，呼吸急促，像在害怕什么。我问他，你怎么了？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发抖地说，医生，我听到了尖叫声，很大很大的尖叫声，穿过我的耳朵，穿过我的身体，穿过整个世界，我捂住耳朵，还是能听到，我快疯了。我给他倒了杯水，让他慢慢说，他喝了一口水，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跟我讲了他的故事。那个下午，我听了他的故事，才知道，他画了一幅画，叫《呐喊》，吓哭了全世界，也画尽了我们每个人藏在心里的恐惧。

第一次问诊 他说他听到了大自然的尖叫

爱德华说，他经常做一个梦，或者说，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他一直忘不了。那天，他跟两个朋友一起，在奥斯陆的峡湾边散步，那是一个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天空本来是蓝色的，突然之间，天空变成了血红色，像血一样红，像火一样红，红得吓人，红得不正常。他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那片血红的天空，突然之间，他听到了一声尖叫，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穿过大自然的尖叫，不是人的声音，不是动物的声音，是大自然本身在尖叫，是世界本身在呐喊，那声音穿过他的耳朵，穿过他的身体，穿过他的灵魂，他吓得捂住了耳朵，但还是能听到，那声音就在他脑子里，在他心里，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他看着身边的两个朋友，他们还在继续走，有说有笑，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血红的天空，听着那声尖叫，浑身发抖，汗如雨下，像被钉在了那里，动不了，也喊不出来。

图1：奥斯陆峡湾的傍晚，天空突然变成血红色，他听到了那声尖叫（示意图）

我问他，那声尖叫，到底是什么声音？他想了想，说，我说不清楚，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动物的声音，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情绪，一种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恐惧，一种从世界尽头传过来的孤独，一种从每个人心里发出来的焦虑。他说，那天之后，他就经常听到那声尖叫，有时候在白天，有时候在晚上，有时候在人群里，有时候一个人，那声音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来了就吓得他浑身发抖，走了就累得他精疲力尽。他去看过医生，医生说他耳朵没问题，说他可能是幻听，可能是精神病，让他吃药，让他住院，但他知道，他不是幻听，他是真的听到了，那声音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别人听不到而已。他说，医生，你相信我吗？我真的听到了，那声尖叫，就在这个世界上，就在我们身边，只是你们都太忙了，太麻木了，听不到而已。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很真诚，不像在说谎，也不像疯了。我点点头，说，我相信你，你继续说，我听着。

第二次问诊 他的童年，全是死亡和恐惧

第二次来的时候，我问他的童年，问他的家庭，问他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说，声音很低，很慢，像在回忆一件很痛苦的事。他说，他五岁的时候，母亲得了肺结核，躺在床上，咳血，越来越瘦，最后死了，他看着母亲被抬走，看着父亲哭，看着姐姐们哭，他那时候还小，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但他知道，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抱他了，再也不会给他讲故事了。九岁的时候，他最喜欢的姐姐苏菲，也得了肺结核，跟母亲一样，躺在床上，咳血，越来越瘦，最后也死了，他看着姐姐死在他面前，看着她的脸变得苍白，看着她的手变得冰凉，他那时候已经知道死亡是什么了，他知道，姐姐也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的父亲，是个军人，很严厉，很虔诚，有精神病，总是跟他说地狱，说诅咒，说罪恶，说如果你不听话，就会下地狱，就会被魔鬼抓走，他从小就活在恐惧里，活在死亡的阴影里，活在地狱的威胁里。

图2：他的童年，母亲和姐姐都死于肺结核，父亲有精神病，全是死亡和恐惧（示意图）

他说，他的家族里，有精神病史，他的一个妹妹，也有精神病，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再也没有出来。他从小就害怕，害怕自己也会得肺结核，害怕自己也会得精神病，害怕自己也会死，害怕自己也会疯。他说，医生，你知道吗，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看有没有咳血，看自己是不是还正常，是不是还清醒。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活在焦虑里，活在死亡的阴影里，我害怕睡觉，因为睡着了就会做噩梦，梦到母亲，梦到姐姐，梦到地狱，梦到那声尖叫。我害怕人群，因为人多的地方我就会紧张，就会焦虑，就会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都在议论我，都在嘲笑我。我害怕孤独，因为一个人的时候，那声尖叫就会来，就会在我脑子里响，就会让我浑身发抖，让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都在毁灭。我问他，那你怎么应对这些恐惧呢？他说，我画画，只有画画的时候，我才能把恐惧释放出来，才能把焦虑画出来，才能把那声尖叫画到纸上，画出来之后，我就觉得轻松了，就觉得不那么害怕了，就觉得那声尖叫不在我脑子里了，在画上了。

第三次问诊 他把恐惧画出来，就成了《呐喊》

第三次来的时候，他带了一幅画，卷起来的，他说，医生，这就是我画的，那天在峡湾边，我看到血红天空，听到那声尖叫，我就把那一刻画下来了，你看看。他把画展开，放在我面前，我一看，就愣住了。画上是一个人，站在桥上，双手捂着脸，嘴巴大张，在尖叫，眼睛瞪得很大，很恐惧，很绝望，脸是扭曲的，变形的，不像人的脸，像一个骷髅，像一个幽灵。天空是血红色的，橙黄色的，扭曲的，流动的，像火在烧，像血在流。桥是扭曲的，水是扭曲的，远处的山是扭曲的，一切都是扭曲的，变形的，像在旋转，像在崩塌，像在毁灭。画的后面，有两个行人，还在往前走，有说有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画中间那个人，在尖叫，在恐惧，在绝望。我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那声尖叫也穿过了我的耳朵，穿过了我的身体，穿过了我的灵魂，我好像也听到了，好像也感受到了那种恐惧，那种焦虑，那种孤独。

图3：他在画室里，把恐惧画出来，就成了《呐喊》（示意图）

我问他，你画的这个人，是谁？是你自己吗？他说，是我，也不是我，是每一个人。他说，那天在峡湾边，我听到那声尖叫，我就知道，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声音，是所有人的声音，是这个时代的声音，是这个世界的声音。你看现在的人，每天都在忙，都在赶，都在焦虑，都在恐惧，害怕失业，害怕生病，害怕没钱，害怕变老，害怕死亡，害怕孤独，害怕被抛弃，害怕被遗忘，每个人心里都有恐惧，都有焦虑，都有一声尖叫，只是他们不说，只是他们捂住了嘴，只是他们假装听不到，假装不害怕。但我听到了，我感受到了，我把它画出来了，画成了一个人，站在桥上，捂着耳朵，张着嘴，在尖叫，在呐喊，在把心里的恐惧全部喊出来。他说，医生，你知道吗，每个人看到这幅画，都会觉得害怕，都会觉得震撼，都会觉得那就是自己，因为那就是他们心里的那声尖叫，那就是他们藏在心里的恐惧，那就是他们不敢喊出来的呐喊。我不是疯了，我只是太敏感了，太诚实了，我把所有人都不敢说的话，不敢表达的情绪，不敢面对的恐惧，都画出来了。

图4：现代城市里，每个人都在焦虑，都在无声呐喊，只是你听不到（示意图）

我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我做了二十年心理医生，接待过无数病人，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现在的人，太焦虑了，太恐惧了，太孤独了，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房贷，车贷，工作，孩子，父母，健康，未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每个人都在硬撑，都在假装坚强，都在说我没事，我很好，我可以，但心里早就崩溃了，早就想尖叫了，早就想呐喊了，只是不敢，只是不能，只是没人听。我们都像画里那个人，站在桥上，捂着耳朵，张着嘴，在无声地呐喊，在无声地尖叫，身边的人还在往前走，有说有笑，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我们自己，在恐惧，在焦虑，在孤独，在崩溃。爱德华不是疯了，他只是把我们每个人心里的那声尖叫，画出来了，让我们看到了自己，让我们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呐喊，都在恐惧，都在焦虑，都在孤独。

诊断与药方 你没疯，你只是太诚实了

最后，我给爱德华做了诊断，我告诉他，你没疯，你没有精神病，你只是太敏感了，太诚实了，太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恐惧和焦虑了。你听到的那声尖叫，不是幻听，是真实存在的，是这个时代的声音，是所有人心里的声音，只是大多数人麻木了，听不到而已。你能听到，说明你还活着，还在感受，还在思考，还没有被这个世界麻木。我给他开的药方，不是药，不是住院，不是电击，是继续画，继续把恐惧画出来，继续把焦虑画出来，继续把那声尖叫画出来，画出来之后，就不害怕了，就不焦虑了，就不孤独了，因为你把它从心里搬到了纸上，从你一个人的恐惧，变成了所有人的共鸣。爱德华听了，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真实，很放松。他说，医生，谢谢你，你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第一个说我没疯的人。他卷起画，跟我道别，走了，之后再也没有来过。

图5：那张尖叫的脸，就是我们每个人，都在无声呐喊（示意图）

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他的画，那幅《呐喊》，震惊了全世界，被称为表现主义的代表作，被无数人研究，被无数人解读，被无数人模仿，成了世界名画，价值连城。我看着报纸上的那幅画，看着那个捂着耳朵尖叫的人，看着那片血红的天空，看着那扭曲的桥和水，我笑了，我知道，爱德华成功了，他把那声尖叫画出来了，画给了全世界，画给了每一个在焦虑、在恐惧、在孤独、在无声呐喊的人。他没有疯，他只是太诚实了，太勇敢了，把我们每个人都不敢面对的恐惧，都画出来了。

现在，每次有人跟我说，医生，我焦虑，我恐惧，我孤独，我想尖叫，我就会给他看《呐喊》，我会跟他说，你看，这个人也在尖叫，也在恐惧，也在焦虑，也在孤独，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呐喊，都在恐惧，都在焦虑，都在孤独。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恐惧，不是焦虑，不是孤独，是你觉得只有你一个人在恐惧，在焦虑，在孤独，是你不敢喊出来，不敢说出来，不敢面对。但其实，我们都一样，都在捂着耳朵，都在张着嘴，都在无声呐喊，都在心里尖叫。只是蒙克把它画出来了，让我们看到了自己，让我们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人。

所以，如果你也焦虑，如果你也恐惧，如果你也孤独，如果你也想尖叫，想呐喊，那就喊出来吧，说出来吧，画出来吧，写出来吧，不要憋着，不要忍着，不要假装没事。因为那声尖叫，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疯了，是这个时代的声音，是所有人的声音，是我们每个人心里的声音。喊出来之后，你会发现，你不是一个人，有千千万万的人，跟你一样，在呐喊，在恐惧，在焦虑，在孤独，在努力地活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