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战友守“家”

坚守在一线的张生林。受访者供图　　八月的天峻草原，山风已带着些许寒意。68岁的张生林扶着腰，慢慢往山坡上的烈士陵园走。他手里攥着个翻得卷边、纸页早已泛黄的旧本子——那是1984年他一笔一划抄下的烈士碑文。

“再核对一遍，名字不能错，错了他们就‘回不了家’了。”他边走边念叨，肺心病让他走几步就得喘口气，可这条路，他走了四十多年，从没嫌远。

张生林是海北藏族自治州门源回族自治县人，原铁道兵第十师四十七团的老兵，退伍后成了青藏铁路的一名养路工。旁人都说他这辈子专挑“苦差事”：放着县城的安稳工作不干，偏要守在海拔3700米的关角山，守着隧道，守着陵园，守着55位长眠在此的战友。

故事要从1975年说起。那年3月，17岁的张生林刚入伍3个月，就跟着部队进驻到关角山。当时的关角隧道号称“世界高隧”，是青藏铁路一期咽喉工程，这里地质复杂、塌方频发，山上荒无人烟，连棵树都少见。

“洞里黑黢黢的，打干风枪都不戴口罩，炮烟裹着石粉直往肺里灌，呛得人直咳嗽。”张生林回忆，施工累了就往冰冷的石头上一坐，没人知道这些粉尘会埋下病根。

高强度的施工，让他身上添了不少伤，右胳膊尺骨、桡骨被落石砸断，左腿根部骨折，脊柱也受了重伤。可他从没向组织提过伤残补助，“大家都在拼命干，我这点伤不算啥。”

比伤病更刻进骨子里的，是战友的牺牲。他亲眼见过9位战友和1名民兵，把生命永远留在了隧道里：陕西籍战士刘改过挖边墙时，落石突然砸中头部；老乡马银海偷偷扒火车返乡，不幸被列车碾压；甘肃籍战士王有又施工重伤，全连二十多人排队献血，张生林一次就抽了300毫升，还是没能把人救回来。

最让他难忘的是1976年跨年夜，隧道里还在赶工，战友赵永福抬钢轨时，反弹的轨头狠狠砸在腰上，七孔流血，人当场就没了。

“前一秒还在跟你搭话，后一秒人就没了。”说起这些，张生林的声音沉了下来：“那时候我就想，他们把命丢在这儿了，我活着，就得替他们守着。”

1977年8月，关角隧道主体工程完工，火车第一次穿过山洞。1981年张生林复员回家，两份工作摆在面前，一份是县公安局，体面安稳；一份是兰州铁路局养路工，要回高原吃苦。

旁人都劝他选公安局，他却摇了摇头，“我文化不高，就会踏实干活”。他总说一句青海俗语，“今天的肝子比明天的肉香”，意思是手里干着实打实的活，心里才最踏实。

就这样，他又回到了关角山，从养路工、巡道工干到工区长，隧道里的每一寸钢轨，他摸过无数遍。

2014年12月25日，运行了37年的旧关角隧道正式退役。那天张生林站在山脚下，看着隧道口的灯光慢慢熄灭，当场就红了眼，放声哭了出来。

“上万战友的心血啊，就这么结束了。”他没走，而是默默守在隧道边，看着新隧道通车的汽笛响起，才擦干眼泪去新岗位报到。

期间领导想调他去机关工作，他婉言谢绝；后来到了退休年纪，他又主动要求再留一阵。“在这里守着，心里踏实，对得起牺牲的弟兄。”他说。

比隧道更让他放不下的，是山坡上的天峻烈士陵园。这座陵园是当年铁道兵47团修建的，55位牺牲的战友长眠在山坡上。

二十世纪90年代，陵园围墙渐渐坍塌，墓碑东倒西歪，荒草长到半人高。张生林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逢休息就往陵园跑，拔杂草、扶墓碑、清理碎石。“战友们把命留在了这里，我不能让他们被世人忘了。”

2025年，天峻县烈士陵园争取到470万元专项资金修缮陵园。张生林赶紧找出珍藏了几十年的手抄碑文，找到当时的县长，逐字逐句核对墓碑上的名字。贺二斤被写成了“何二斤”“侯二斤”，祝正军变成了“祝正君”，还有两位贵州籍战士的籍贯，展示板上漏了省名……他一个一个指出来，盯着工人全部订正过来。

如今陵园修得庄严肃穆，烈士墓和群众墓也彻底分开了，可他还总惦记着，等身体好些再上去看看，确认每个名字都没错。

如今张生林的身体大不如前，肺心病时常发作，可他心里还装着两件事：关角隧道的行车安全，还有陵园里的55个名字。“我没什么本事，就是帮战友们守着‘家’。”

远处的青藏铁路上，列车呼啸而过，汽笛声在山谷里回荡。那是他和战友们用青春、汗水甚至生命铺就的天路。张生林的人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四十多年的坚守，把铁道兵“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精神，牢牢刻在了关角山。

（来源：青海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