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导演生涯，侯明杰用一招保持与观众同频

前日查看军旅剧《兵自风中来》的收官成绩，发现了一个想得到和一个想不到。想得到的是它的台播成绩很好——CSM全国网收视率共计10天破2%，实时峰值达到2.35%，连续11天稳居同时段央卫视TOP1。

想不到的是它的网播成绩同样很好——爱奇艺、腾讯视频双平台累计有效播放突破5亿大关，并在其站内飙升榜上分别夺得了7天和11天的TOP1。

军旅剧是台播时代的热门类型，近十年已罕有破圈之作问世。作为导演，侯明杰挖掘出它在网播时代的全新生命力，以鲜活的军人群像，正面书写新质作战力量的重构与演进，实现了令人惊喜的台网双丰收。

无独有偶，侯明杰执导，首播于2008年上海广播电视台的悬疑剧《深瞳》，上线B站后迅速翻红，颇具前瞻性的强情节密度、强视觉风格，引得年轻人纷纷“补课”，累积播放量超过440万，弹幕超过10万条。

UP主制作的剧中案件解析类二创视频更是大受欢迎。其播放量大都达到了几十万量级，最高一条的播放量甚至超过300万。

台播与网播之间的壁垒，在侯明杰这里似乎并不存在。他已经把电视台时代的经验与如今网生代观众的审美进行了有效融合，保障着作品拥有跨越圈层，跨越时间的硬品质。

从事导演19年，侯明杰以悬疑剧入行，先后执导过家庭剧、传奇剧、情感剧、谍战剧、抗日剧、都市喜剧、青春励志剧、现代军旅剧等多种类型和题材。大家对他的名字不如对他的作品熟悉，主要是因为他从不固守单一赛道，手法和风格也随着时代而不断进化。

近日，《影视独舌》与侯明杰导演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话。通过一些实例，他分享了自己驾驭多样类型的经验、焕新传统题材的实践，以及把自己置于观众视角的诀窍。

台播到网播的变与不变

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后，侯明杰先后跟随曹保平、贾樟柯、宁浩等导演学习、实践，其后在高群书执导的电视剧《征服》剧组担任执行导演一职，并于27岁那年得到独立导演电视剧的机会。

侯明杰是典型的“电视台时代成长起来的创作者”。他认为，这批创作者，骨子里都带着对人物塑造的强烈诉求。

台播时代，类型和题材不尽丰富，大多数剧采用的都是现实主义手法，稍微悬浮一点，观众就不接受。他回忆当年的创作氛围，形容其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精力全部放在拼剧本、拼人物上，就看谁做得更深、更细。

虽然现在的剧集在类型和题材上可选空间很大，有些剧可能只凭借一个话题或一个演员就能爆火，但扎实的人物永远是影视创作的根。因此，“重视人物”是侯明杰始终未变的创作理念。

那变的是什么呢？是一些手段。比如以前想收集播出后的反馈，只有当天的收视率。想了解口碑，只能等报纸、杂志刊登评论文章。现在网播平台的弹幕和社媒上的发帖，几乎把口碑反馈做到了秒级。

2014年《我的特一营》以先台后网的方式播出时，侯明杰便感受到了这种变化。现在，他已经非常习惯通过网络的实时反馈，来判断某一句台词或某一段情节离观众的远近，并对自己的一些想法进行修正。

另外一个变化是因为倍速播放功能的存在，侯明杰对剧本里的支线情节、台词留白、情绪段落更加“不留情面”了。“观众的审美和观看节奏变了，叙事方式就要改变。”

在筹备《兵自风中来》时，侯明杰组织各工种进行了十多轮剧本围读。他甚至让几位编剧互相“挑毛病”，但凡发现有哪场戏或哪些台词可以不要，就一定让它消失。

“以前做完剧之后，资方跟我们都认为很好，大家就拍板，然后为自己的决定买单。现在则是不停地去做市场调查。剧本阶段就找受众代表来提意见。我自己也会在后期阶段，把样片发给认识的同行来挑毛病。我觉得现在这个时代，通过市场调查和围读效果来调整作品，已经成为一个常态了。”

从台播时代到网播时代，顺应播出渠道和观剧环境的改变，侯明杰的创作方式和复盘方式都发生了许多变化，可他对人物的看重，对剧本的看重，对观众视角的看重始终不变。变与不变，都是为了让作品能够以观众最喜欢的样子，更直接地抵达它的受众群。

类型全才的第一部

回顾侯明杰十几部导演作品，可以得出“类型全才”的结论。他第一次执导抗战剧（《我的特一营》），就在豆瓣上拿到了8.1的网友评分。

剖析过往时，他认为之所以导演过如此多的类型，并不是因为自己兴趣广泛，什么都想尝试，而是因为自己从不辜负别人的信任，愿意接受并有能力完成新类型、新题材的挑战。

“现在谁想拍现代军旅剧，可能第一时间会想到我。可是在几个月前，《兵自风中来》开播前呢？可能很多人想不到我能拍军旅剧，因为我当时的作品列表里没有军旅剧。”

即便是“类型全才”，也是通过一部部类型首作积累起来的。如何拍好自己的“第一部XX剧”，是每个导演都要面对的难题。

首先，侯明杰有个通用的创作习惯。这个习惯的有效性，不会因为播出平台、类型受众、题材细分的不同而变化。

他喜欢在尽量少的信息前提下，先阅读前三集完整剧本。即便编剧提供了详细的人物小传、故事梗概、分集大纲，侯明杰也经常会跳过这些，直接看前三集剧本。

虽然现在很多粉丝型观众会通过网络提前去预习一部剧的整体样貌，但对于大多数观众而言，他们都是在不了解剧集整体的情况下进入前三集的。前三集的故事和人物能够抓住他们，他们就继续追，抓不住他们，就会果断弃剧。

正是基于此，侯明杰才有了先看前三集剧本的习惯。他希望通过这样一种方式，让自己保持与普通观众同频的信息获取节奏。如果前三集剧本里的故事和人物足以让他兴奋起来，他再返回去看全剧的架构。

其次，侯明杰会发挥自己学表演时所练就的观察和感受能力。

每次他接手新类型和新题材，都会想方设法在亲戚朋友等人群里去接触该类型的受众，或该题材的相关人士，然后跟他们聊天、沟通，并予以观察和感受。一方面了解受众诉求，一方面捕捉题材相关人士的外在和内在特质。

如果身边没有该题材的相关人群，就增加自己的阅片量，从前辈的过往作品中汲取养分和经验。只有做足市场调查和阅片积累，侯明杰才有底气与编剧继续推进剧本。

最后，侯明杰会在不同类型的片场有意地营造不同的氛围，以激发工作人员和演员更好地投入拍摄。

比如拍摄喜剧类型，他就会带着大家天天玩梗，把片场氛围放松下来；拍摄悲情段落，他就让置景提前做好场景里的细节，让演员到现场就能对剧中人物的处境感同身受。

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案例，是当年拍剧版《牧马人》时。侯明杰特意让美术组在墙皮的灰里掺入了枯草。这样一来，墙面上细看就会有不规则的草茬子、草根的露出。

演员进入场景后都表示特别有感觉。当天的拍摄不仅顺利而且成片效果出众。

“刚做导演时，我特别想表现出自己的导演思想来，总是站在很前面。随着导戏越来越多，我越来越知道自己的作用其实是面镜子，客观地照出各部门的问题。”

侯明杰习惯于开拍后的前几天放慢拍摄进度，全面磨合剧组。磨合出审美默契后，他就可以放心地提速，以及给出一定的二度创作空间。大家投入度高，创作热情高，自然会为作品带来源源不断的加分项。

前期做足调研和准备，拍摄时众人拾柴火焰高，那导演即便接手新类型、新题材，也能第一部就打响品质口碑。

《深瞳》翻红背后的悬疑剧派系之别

侯明杰坦言，作为创作者，他自己最有感觉的还是具备强烈戏剧冲突、硬核属性，甚至是生死拉扯的剧。

他曾接触过一部生活悬疑剧的剧本，其中很多反转和反转之后的反转都大大出乎他的预料。虽然该项目因审查原因最终没能成行，还耽误了其它项目的进度，但侯明杰从未后悔过。“这样的剧本，对我来说肯定是拒绝不了的。质量大于一切。”

《深瞳》在B站翻红，也正是得益于侯明杰当时拍摄时坚持使用了硬核的风格。这不是老剧的偶然被看见，而是侯明杰悬疑剧创作理念的跨时代验证——让他“嗨起来”的故事和人物，可以历久弥新。

该剧改编自日本推理漫画《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是典型的本格派悬疑剧，与现在流行的社会派有很大的不同。

案件本身只做了本土化落地，并未在尺度方面妥协和逻辑层面降智。为了呈现硬核属性，侯明杰不仅细致还原10个案件的逻辑，还针对10个案件设计不同的影像风格和表演调动，营造了强烈的冲击力。

许多在B站上怀旧的网友都说这部剧曾经是他们的“童年阴影”。如今长大了，敢看了，才来细细品味。

其实，《深瞳》在电视台首播时，百度贴吧就建立了“深瞳吧”，常年有网友在里边讨论。本剧到现在也依然能通过地方电视台的第N+1次轮播，实现了超长尾的市场回报。

悬疑剧领域里有很多看似对立的差别，比如本格派和社会派、原创剧本和小说改编，以及体量上的长剧与短剧集，侯明杰站在创作者的角度，不会带有倾向性。

以前他拍本格派，拍30集以上的长剧，现在他也渴望为观众带来他们喜欢的社会派、12集左右的短剧集。“铺垫戏的减法是一定要做的，但是对于人物，还是要做加法。”

“现在很多观众喜欢社会派悬疑剧，是因为它不仅讲案件，更能引导观众思考是什么引发了案件。观众看懂了案件背后的人心，就更容易共情。”

“所谓悬疑就是他/她为什么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它不是通过一根头发丝或一个太阳角度推理得来，而是社会、生活留给他/她的印记。好的悬疑剧都会关照到现实。导演懂悬疑，也可以通过‘悬疑+’来给其它类型赋能，更好地留存观众。”

侯明杰一直保持着积极的创作心态，也一直保持着对剧本和人物的高要求。粗略算下来，他现在平均要看十几个剧本才能遇到“缘分”。

他的下一部作品可能是拍过的类型和题材，也可能是没拍过的类型和题材。总之，他都会把自己的经验投注其中，保持与当下观众、类型受众的视角同频，铸精品、留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