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几位教师站在台上,身后的电子屏上,“耻辱”两个大字格外刺目。他们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木然,仿佛早已接受某种“公开课”式的审视。这是8月26日四川凉山雷波县秋季教育行政会上真实发生的一幕。
一场县级的内部会议,因为一张照片的流出,将“教师尊严”与“行政管理边界”的追问推到了公众面前。
当“低分”被公开示众,管理者或许认为自己是在“鞭策后进”,但法律给出的判断标准,远不止“出发点是好的”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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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必须被追问的问题:低分,是谁的“错”?
在讨论法律问题之前,有一个事实层面的关键信息被很多人忽略了。
凉山州教育局工作人员在回应中明确表示:“照片中涉及的成绩归属,是教师个人成绩还是学生成绩,目前尚未定论。”
这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细节。如果屏幕上的“平均成绩30分/15分以下”指的是学生考试成绩,那事情的性质就需要重新审视。一个班级的成绩,受到生源基础、家庭支持、区域教育资源配置、历史欠账等多种因素影响。雷波县作为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山高坡陡,教育基础薄弱,把复杂系统性问题简化为一群教师的“耻辱”,既不公正,也不符合最基本的归责逻辑。
如果指的是教师个人业务考试成绩,那么问题依然存在:即便教师业务能力确实不足,是否就自动获得了被公开羞辱的“资格”?
无论成绩归谁,“公开羞辱”这个行为本身,已经触碰了法律的边界。
二、法律不禁止批评,但禁止羞辱
很多人有一个误解:单位内部的管理行为,不受法律约束。其实不然。人格权保护不因“内部管理”的标签而失效。
《民法典》明确规定:“民事主体的人格权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害。”这里的“任何组织”,当然包括行政机关和用人单位。进一步规定,名誉权是对民事主体品德、声望、才能、信用等的社会评价。判断是否构成名誉权侵害,关键不在于批评是否严厉,而在于手段是否具有侮辱性、贬损性。
给教师合影的背景打上“耻辱”二字,让其在全县教育系统面前“亮相”,这不是善意的批评,更不是建设性的业务指导。这是一种典型的示众式羞辱。它传达的信号不是“你的问题出在哪里,我们如何改进”,而是“你是一个应该感到羞耻的人”。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公开羞辱还可能触及行政法上的比例原则。行政机关在实现管理目标时,手段必须适当、必要、不过度。即便要通报教学质量,即便要施加压力,以“耻辱”示众的方式,显然超出了合理限度的边界。管理目标正当,不意味着管理手段可以为所欲为。
同时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这意味着,如果侵权成立,承担责任的主体不是某位具体操作PPT的工作人员,而是组织这场会议、作出这一安排的行政主体。
三、这不是第一次,但理应成为反思的契机
事实上,“公开羞辱式管理”在基层并不少见。有的学校给成绩落后学生戴“绿领巾”,有的地方公示“躺平干部”,有的单位让考核末位者上台“亮丑”。每一次类似事件,舆论的反应几乎都是“不妥”,但下一次依然会出现。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部分管理者的认知中,“羞辱”仍然被视为一种有效的治理工具。他们认为,只要目的是“督促”,手段的粗糙可以忽略不计。但这种认知恰恰是现代治理理念中最需要被纠正的部分。
人的尊严不应该是绩效管理的“燃料”。一个健康的评价体系,应当让被评价者知道:我的问题在哪里、改进的方向是什么、可以获得什么支持。而不是让被评价者在公众面前低下头,承受一种近乎“仪式化”的精神惩罚。
用耻辱感驱动改进,短期或许能看到“低头”,长期积累的一定是抵触、倦怠和逃离。
四、如果“你是那个老师”,该怎么做?
法律之所以重要,不仅在于它规定了边界,更在于它为受侵害者提供了可操作的救济路径。这件事引发热议后,一个真正有普法价值的问题是:如果类似情况发生在你身上,你能做什么?
第一,固定证据。拍照、截图、保存会议通知和现场视频。证据是后续一切维权行为的基础。
第二,内部申诉。向学校工会、教育主管部门的人事或纪检机构提出书面申诉,要求说明该行为的依据,并要求撤销不当处理。依据是《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和《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处分暂行规定》中关于处理程序的规定——对教师的处理,必须有依据、有程序、有救济。
第三,行政投诉。如果内部申诉无果,可以向更高层级的政府或教育行政部门投诉,或通过12345政务服务便民热线、教育部统一监督举报平台反映情况。
第四,法律途径。严重情况下,可向人民法院提起名誉权侵权诉讼,请求赔礼道歉、消除影响、赔偿精神损害。如果涉及公职人员滥用职权,还可以向纪检监察机关举报。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所有这些路径的目标,不是要让谁“下不了台”,而是要推动建立更健康的评价机制。维权的终点不是对抗,而是让每一个人都能被当做人来对待。
五、真正需要改变的,不只是那块屏幕
回到雷波。凉山州和雷波县已经介入调查,这是一个值得肯定的态度。但调查的结论不应该止于“是否属实”“如何处理责任人”,更应该回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一个教育行政会议,为什么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激励”教师?
也许答案藏在雷波县的特殊性中:资源匮乏、成绩落后、考核压力层层传导。在这种压力之下,管理者急于找到“抓手”,于是选择了最直接、成本最低、也最粗暴的方式——公开羞辱。这背后暴露的,恰恰是治理工具的贫乏。当一个人手里只有锤子,他看什么都像钉子。
但教育恰恰是最不能用“锤子”的领域。教师面对的是学生,学生需要的是被尊重的示范。如果一个地方的教育管理者用羞辱来对待教师,教师又能用什么方式来对待那些暂时落后的学生?
一块电子屏可以被关掉,一组“耻辱”的字可以删去,但那种将人工具化、将复杂问题简单归责的思维惯性,需要更长时间来改变。
值得欣慰的是,这次舆论的关注并没有滑向情绪化的对立。网友的评论中,有人说“成绩不能仅归责于老师”,有人说“开会公开羞辱十分不尊重”,这些声音本身就在传递一种更健康的公共认知:评价一个人,不能只看一个数字;激励一个人,不能靠践踏尊严。
那张合影里的教师们,也许不会对这次调查结果抱太多期待。但如果这件事能让更多管理者意识到——“耻辱”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贴在别人身上的标签,那么它至少完成了一次有意义的公共讨论。
教育的起点,从来不是让人感到耻辱,而是让人看到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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