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鲜啤：山东体制内的一项新社交筹码

一、社交筹码有一次，几个公务员和商人在一起讨论：白酒为什么失宠？首先，白酒潜在目的是检测服从性，这个圈子里人人都知道。其次，上交服从性是为了办成事，达成目的。可现在，喝了酒也办不成事，没有利益可以分配，那么就不喝酒了，白酒就没了市场。因此茅台死了。《八项规定》写死了，人均消费200元以上为“高档消费”。稍微点一瓶中档白酒，就突破这个数了。《规定》就是规定了餐饮业的商务宴请消费上限。大批高档餐饮纷纷灭亡，让位给了中低价餐饮。公务员的社交换了个形式，依然在继续。白酒让出的市场份额都留给了啤酒。送礼送出新规格，社交需要新话题、新筹码。今年夏天，我到了山东，争夺一条资源：青岛鲜啤。二、老一厂鲜啤全山东省都在考公，都以进入体制内为荣。山东的公务员宴请也是花样最繁多的：分为主陪和副陪，人多的情况下还有三陪和四陪。主人左手边为“大客”，右手边为“二客”。主人首先祝酒，三杯，客人都需要陪。然后主人起来大圈，副陪起来大圈，三陪、四陪跟上……这些都是白酒场的规矩，啤酒场就相对简单，不用分几口，一口干了。体制内对你的“盘道”（试探）更多集中在你对酒的认知，送礼人必须要知道，否则白送。全国各大城市都设了啤酒灌装厂，也都有“青岛啤酒”，但山东是啤酒在北方的发源地，山东的“青啤”是特殊的，标志着身份和阶层。青啤各厂在体制内有着清晰的“鄙视链”，丝毫不会跨越。公务员阶层最青睐的是一厂，也就是原来的“总厂”。公认的头牌，江湖地位最高。登州路56号门牌系1903年发源地，百年老厂，堪称“酒魂”所在。这里有德国人留下的百年酵母和工艺根基，发酵周期最长，用料标准最高，口感麦香浓郁，泡沫细腻，回甘舒服。老青岛公认最醇厚、不上头。老酒客的“心头好”，看乳白色啤酒沫特征就知道。出品专供奥古特、经典1903等高端系列和出口酒，很少以散装形式在街头出现。一厂桶装产量稀少，越稀缺越显“金贵”，就成为圈内人比拼手段的目标。青岛当地能搞到的人也不多，能在规定时间内拿出正牌一厂鲜啤（桶盖喷码开头01号）就意味着人脉、资源量和手段。划掉桶盖喷码是总厂严格禁止的，发现了就要重罚。为了防止渠道相互串货，以及防止一厂货流入外省市场。我在青岛当地就遇到过一次，店家推荐喷码划掉的酒，由于担心受骗，也没敢买。青啤二厂是产量担当，主推“纯生”，市面最常见的经典绿瓶、纯生多产自这里。其质量风格稳定，麦香均衡。老说法里觉得“容易上头”，现在的技术已升级。四厂（及五厂）代表老青岛人的情怀。四厂鲜啤麦香相对淡一些，适合大口畅饮。街头袋装散啤的主力军，性价比极高，口感清爽解腻，是本地人夏天的“命根子”。五厂前身是崂山啤酒厂，水源有底蕴，酒体偏轻带清甜，本地人也非常认可。三、风格之争：杀口与醇厚四厂创立了一个鲜啤风格：杀口，指二氧化碳气泡在口中炸裂的强烈刺激感，那股“辣嗓子”或“冲鼻子”的劲儿。在北方制啤酒行业里，这叫“杀口力”。它来源于酒液里的二氧化碳，气泡越细密、越丰富，在舌头上爆破的感觉就越强，喝起来就越“爽”。四厂鲜啤在本地人口碑中，常被认为杀口力特别强。原因有两点：其一，四厂的发酵和二氧化碳气足，入口时气泡炸裂感更直接、更冲。其二，四厂散啤主要供青岛本地，周转快、极新鲜。刚出厂的酒二氧化碳保留最好，杀口感自然最强；而一厂、二厂很多酒要长途运输，气泡感会相对柔和。老一辈“酒彪子”，年轻公务员超爱强杀口，觉得“扎嘴、顶肺”才叫过瘾，配烤肉解腻一流。60后的鲜啤品鉴派则认为好酒要杀口、麦香、回甘平衡。一厂酒虽没那么冲，但麦香醇厚、回味舒服，层次更高。四、流行喝一厂鲜啤我和青岛、烟台、海阳的相关的国企领导，还有烟台地区的国电投、中核电业务人员会面（都在烟台附近建设核电站）。人家就干干净净请你喝一桶5升装的一厂鲜啤，就算是最高礼仪了。是不是这个道理，依然显示了公务员的身段和资源储备，反正我是能感受到对方浓浓的情意，也不违反八项规定。一厂鲜啤在本地都难得，5升装通常不市售，专供高端接待。它不像白酒那样有价，讲究的是“搞到”的门路，代表着主人把最好的东西捧了出来。“哈啤酒”体现胶东人特有的感情逻辑，重感情。一厂鲜啤，低调奢华。银灰色5升桶往桌上一墩，桌面一沉，意味着“今天不把你当外人”，是把你纳入了“自己人”的圈子。圈子里的信任很多藏在“哈”出来的交情里。山东有很多公务协调是看人面的，走到哪里都看关系是否过硬。兄弟单位帮你能办成，不帮你给你拖着，半年就能把项目拖死。私下社交还是能起到润滑作用。比起茅台，喝鲜啤酒是“懂行”的象征，还养生，体现的是主人对你品位的认可。宴请方没有用公款买天价酒，而是把本地最好的、合规的啤酒作为文化名片来交流，既不违规，又显得质朴真诚。宾主双方现场给予高度的情绪价值。倒酒时都主动起立，客人举杯时真诚地说“这桶酒的分量我懂，感谢兄弟们的厚待”，比单纯说“好喝”更有温度。在身体允许的前提下，杯口朝下，一滴不剩，这是对“酒劲”最大的尊重。大不了就去上厕所，也不伤身体。五、喝早酒北京大家族要打开北方市场，需要一厂鲜啤这个特殊资源，他门下的公子又不善饮酒，早年喝伤过，看到“山东”两个字就害怕，就邀请我出面代为争夺。资源在一名退休的老领导手中。他提出请我喝一顿正宗的青岛早酒。早酒文化，是属于青岛本地老一辈的、充满市井温情的慢生活，也是社交符号。主角通常是五六十年代的老人家，中产阶级，衣着体面。早上8点多，在家喝完粥、吃过主食后，和家人打声招呼就出门了。他们很熟悉市况，专去老巷子里开了几十年的啤酒屋，进门和老板打个招呼，要一扎当日新鲜的散啤。说是“啤酒屋”，都是往好了说——很多当地红的早酒屋，就是一个街头快餐档，加几副破桌椅板凳。大清早上闹哄哄的，挤满了人。南方人会误以为是街边的早餐店，其实都是哈酒人。配酒的不是海鲜大餐，往往是一碟煮花生，或是从家里带的一点小咸菜。老爷子是早酒屋的熟人，店家不用他打招呼，麻利送上酒来，一厂鲜啤。这一两个小时的早酒时光，没有大鱼大肉，更多的是老伙计们聚在一起聊天解闷。老爷子的朋友T恤底下都是一身肌肉，手腕青筋暴露，想必是练家子，武将。我观察到，喝酒的杯子也特别，老顾客会有自己做了记号、用了十几年的专属杯。金属杯子握在手上手感极重。喝了半杯，老领导盘问就来了，内有无限禅机，果然厉害：“金老师，你年少成名，帮助无数人。老朽请教，老朽觉着这几十年公安生涯好比一场大醉，都是泡沫。”我指着白色泡沫底下流动着的金黄色液体，老领导，不完全是泡沫，底下都是精华，您要耐心等等。老人家点点头。那天的下酒菜是插锅子（炸花脂配骨头汤），配了牛杂、羊杂。配料我使了一招花活，老爷子请看：一瓶蘸酱。老人家吃了一小口，脸上表情激动得眉飞色舞。这是“虾糊”？不是，蟹糊。去了腥味。为您老特制的，您老高血压，选了淡口。老人家很满意我的准备。接下去是考验酒量，一杯接一杯，我喝到第三杯忍不住去上了一回厕所。然后每喝两杯，去一次厕所。老人家称赞我“把酒喝‘通’了”，承诺这条资源线日后归我了。当年老公安通过酒可以考察一个人的肾气，看人品是否通透。那一个上午，不知不觉我们三个人喝了40斤鲜啤，也不觉得醉。六、开啤酒桶奖品是一箱一厂鲜啤酒。我带回了上海。开鲜啤酒桶是一门技术活。顶上用三角顶开一丝缝隙，下面插入一个龙头。然后上下一起使劲，底下龙头哗哗酒花流出，十分壮观。我技巧不熟练，回上海试了两次才成功，浪费了一些酒水，有点可惜了。每次光顾着喝，不会动手开，惭愧。鲜啤：山东体制内的一项新社交筹码

一、社交筹码

有一次，几个公务员和商人在一起讨论：

白酒为什么失宠？

首先，白酒潜在目的是检测服从性，这个圈子里人人都知道。

其次，上交服从性是为了办成事，达成目的。

可现在，喝了酒也办不成事，没有利益可以分配，那么就不喝酒了，白酒就没了市场。

因此茅台死了。

《八项规定》写死了，人均消费200元以上为“高档消费”。稍微点一瓶中档白酒，就突破这个数了。

《规定》就是规定了餐饮业的商务宴请消费上限。大批高档餐饮纷纷灭亡，让位给了中低价餐饮。

公务员的社交换了个形式，依然在继续。白酒让出的市场份额都留给了啤酒。

送礼送出新规格，社交需要新话题、新筹码。

今年夏天，我到了山东，争夺一条资源：青岛鲜啤。

二、老一厂鲜啤

全山东省都在考公，都以进入体制内为荣。

山东的公务员宴请也是花样最繁多的：

分为主陪和副陪，人多的情况下还有三陪和四陪。

主人左手边为“大客”，右手边为“二客”。

主人首先祝酒，三杯，客人都需要陪。

然后主人起来大圈，副陪起来大圈，三陪、四陪跟上……

这些都是白酒场的规矩，啤酒场就相对简单，不用分几口，一口干了。

体制内对你的“盘道”（试探）更多集中在你对酒的认知，送礼人必须要知道，否则白送。

全国各大城市都设了啤酒灌装厂，也都有“青岛啤酒”，但山东是啤酒在北方的发源地，山东的“青啤”是特殊的，标志着身份和阶层。

青啤各厂在体制内有着清晰的“鄙视链”，丝毫不会跨越。

公务员阶层最青睐的是一厂，也就是原来的“总厂”。公认的头牌，江湖地位最高。

登州路56号门牌系1903年发源地，百年老厂，堪称“酒魂”所在。这里有德国人留下的百年酵母和工艺根基，发酵周期最长，用料标准最高，口感麦香浓郁，泡沫细腻，回甘舒服。

老青岛公认最醇厚、不上头。老酒客的“心头好”，看乳白色啤酒沫特征就知道。

出品专供奥古特、经典1903等高端系列和出口酒，很少以散装形式在街头出现。

一厂桶装产量稀少，越稀缺越显“金贵”，就成为圈内人比拼手段的目标。

青岛当地能搞到的人也不多，能在规定时间内拿出正牌一厂鲜啤（桶盖喷码开头01号）就意味着人脉、资源量和手段。

划掉桶盖喷码是总厂严格禁止的，发现了就要重罚。为了防止渠道相互串货，以及防止一厂货流入外省市场。

我在青岛当地就遇到过一次，店家推荐喷码划掉的酒，由于担心受骗，也没敢买。

青啤二厂是产量担当，主推“纯生”，市面最常见的经典绿瓶、纯生多产自这里。

其质量风格稳定，麦香均衡。老说法里觉得“容易上头”，现在的技术已升级。

四厂（及五厂）代表老青岛人的情怀。

四厂鲜啤麦香相对淡一些，适合大口畅饮。街头袋装散啤的主力军，性价比极高，口感清爽解腻，是本地人夏天的“命根子”。

五厂前身是崂山啤酒厂，水源有底蕴，酒体偏轻带清甜，本地人也非常认可。

三、风格之争：杀口与醇厚

四厂创立了一个鲜啤风格：杀口，指二氧化碳气泡在口中炸裂的强烈刺激感，那股“辣嗓子”或“冲鼻子”的劲儿。

在北方制啤酒行业里，这叫“杀口力”。

它来源于酒液里的二氧化碳，气泡越细密、越丰富，在舌头上爆破的感觉就越强，喝起来就越“爽”。

四厂鲜啤在本地人口碑中，常被认为杀口力特别强。原因有两点：

其一，四厂的发酵和二氧化碳气足，入口时气泡炸裂感更直接、更冲。

其二，四厂散啤主要供青岛本地，周转快、极新鲜。刚出厂的酒二氧化碳保留最好，杀口感自然最强；而一厂、二厂很多酒要长途运输，气泡感会相对柔和。

老一辈“酒彪子”，年轻公务员超爱强杀口，觉得“扎嘴、顶肺”才叫过瘾，配烤肉解腻一流。

60后的鲜啤品鉴派则认为好酒要杀口、麦香、回甘平衡。一厂酒虽没那么冲，但麦香醇厚、回味舒服，层次更高。

四、流行喝一厂鲜啤

我和青岛、烟台、海阳的相关的国企领导，还有烟台地区的国电投、中核电业务人员会面（都在烟台附近建设核电站）。人家就干干净净请你喝一桶5升装的一厂鲜啤，就算是最高礼仪了。

是不是这个道理，依然显示了公务员的身段和资源储备，反正我是能感受到对方浓浓的情意，也不违反八项规定。

一厂鲜啤在本地都难得，5升装通常不市售，专供高端接待。

它不像白酒那样有价，讲究的是“搞到”的门路，代表着主人把最好的东西捧了出来。

“哈啤酒”体现胶东人特有的感情逻辑，重感情。

一厂鲜啤，低调奢华。

银灰色5升桶往桌上一墩，桌面一沉，意味着“今天不把你当外人”，是把你纳入了“自己人”的圈子。

圈子里的信任很多藏在“哈”出来的交情里。

山东有很多公务协调是看人面的，走到哪里都看关系是否过硬。兄弟单位帮你能办成，不帮你给你拖着，半年就能把项目拖死。

私下社交还是能起到润滑作用。

比起茅台，喝鲜啤酒是“懂行”的象征，还养生，体现的是主人对你品位的认可。

宴请方没有用公款买天价酒，而是把本地最好的、合规的啤酒作为文化名片来交流，既不违规，又显得质朴真诚。

宾主双方现场给予高度的情绪价值。

倒酒时都主动起立，客人举杯时真诚地说“这桶酒的分量我懂，感谢兄弟们的厚待”，比单纯说“好喝”更有温度。

在身体允许的前提下，杯口朝下，一滴不剩，这是对“酒劲”最大的尊重。

大不了就去上厕所，也不伤身体。

五、喝早酒

北京大家族要打开北方市场，需要一厂鲜啤这个特殊资源，他门下的公子又不善饮酒，早年喝伤过，看到“山东”两个字就害怕，就邀请我出面代为争夺。

资源在一名退休的老领导手中。

他提出请我喝一顿正宗的青岛早酒。

早酒文化，是属于青岛本地老一辈的、充满市井温情的慢生活，也是社交符号。

主角通常是五六十年代的老人家，中产阶级，衣着体面。

早上8点多，在家喝完粥、吃过主食后，和家人打声招呼就出门了。他们很熟悉市况，专去老巷子里开了几十年的啤酒屋，进门和老板打个招呼，要一扎当日新鲜的散啤。

说是“啤酒屋”，都是往好了说——很多当地红的早酒屋，就是一个街头快餐档，加几副破桌椅板凳。大清早上闹哄哄的，挤满了人。

南方人会误以为是街边的早餐店，其实都是哈酒人。

配酒的不是海鲜大餐，往往是一碟煮花生，或是从家里带的一点小咸菜。

老爷子是早酒屋的熟人，店家不用他打招呼，麻利送上酒来，一厂鲜啤。

这一两个小时的早酒时光，没有大鱼大肉，更多的是老伙计们聚在一起聊天解闷。

老爷子的朋友T恤底下都是一身肌肉，手腕青筋暴露，想必是练家子，武将。

我观察到，喝酒的杯子也特别，老顾客会有自己做了记号、用了十几年的专属杯。金属杯子握在手上手感极重。

喝了半杯，老领导盘问就来了，内有无限禅机，果然厉害：

“金老师，你年少成名，帮助无数人。老朽请教，老朽觉着这几十年公安生涯好比一场大醉，都是泡沫。”

我指着白色泡沫底下流动着的金黄色液体，老领导，不完全是泡沫，底下都是精华，您要耐心等等。

老人家点点头。

那天的下酒菜是插锅子（炸花脂配骨头汤），配了牛杂、羊杂。

配料我使了一招花活，老爷子请看：

一瓶蘸酱。

老人家吃了一小口，脸上表情激动得眉飞色舞。

这是“虾糊”？

不是，蟹糊。去了腥味。

为您老特制的，您老高血压，选了淡口。

老人家很满意我的准备。

接下去是考验酒量，一杯接一杯，我喝到第三杯忍不住去上了一回厕所。然后每喝两杯，去一次厕所。

老人家称赞我“把酒喝‘通’了”，承诺这条资源线日后归我了。

当年老公安通过酒可以考察一个人的肾气，看人品是否通透。

那一个上午，不知不觉我们三个人喝了40斤鲜啤，也不觉得醉。

六、开啤酒桶

奖品是一箱一厂鲜啤酒。我带回了上海。

开鲜啤酒桶是一门技术活。

顶上用三角顶开一丝缝隙，下面插入一个龙头。然后上下一起使劲，底下龙头哗哗酒花流出，十分壮观。

我技巧不熟练，回上海试了两次才成功，浪费了一些酒水，有点可惜了。

每次光顾着喝，不会动手开，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