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侯祠这场特展，把「成都记忆」串了起来

一场展览如何第一时间抓住观众？很大因素要归功于题目。当我第一眼看到《蜀都赋——乡情、经略与遥想中的益州万象》这个展览标题时，就决定去看一看。

有人觉得这个主题很寻常，大概是讲成都“3000未移城址、2000年未改城名”等人尽皆知的故事，可能没有新意。但我不这样认为，隐隐觉得“乡情、经略与遥想”这几个词与“蜀都赋”的组合，是有点说法的。

在武侯祠西门，我见到策展人樊博琛。去展厅的路上，樊博琛问，你对这个展览有什么想象？我说，我对这个题目挺感兴趣，觉得角度挺巧妙，但又有一点担心，会不会是“新瓶装旧酒”。他说，不会。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武侯祠博物馆展厅群贤堂

我是扬雄，蜀郡郫人

我给家乡写了第一篇赋

“蜀都赋有两层含义，狭义的蜀都赋指扬雄、左思前后所写的那两篇赋；广义的蜀都赋就是每一代成都人为这座城市所做的建设。”樊博琛直奔主题。

所以，展览中的三个关键词，分别对应了三位先贤的视角。“乡情”对应扬雄，作为成都人，他写了第一篇都邑赋《蜀都赋》；“经略”指代诸葛亮，他是琅琊郡阳都县（今沂南县）人，一生为治理蜀地，鞠躬尽瘁；“遥想”代表西晋的左思，一个未到过成都的外乡人，写出了扬雄之后的第二篇《蜀都赋》。

·汉代说书俑

因此，展览的解说词也异于常规，直接用第一人称介绍：“我是扬雄，蜀郡郫人。少时，我遍览家乡山川风物、市井百态，有感益州物阜民丰、文脉绵长，遂作《蜀都赋》描绘家乡山河之美、百业之兴、人文之盛。这里便由我带您领略汉代蜀都的万千气象。”

·战国时期的“成都”铭文铜矛（复制品）

看惯了端庄华丽解说词，这段自我介绍让人耳目一新，感觉扬雄活脱脱地要跳出来，亲自导览了。“展览的说词没有固定模式，以第一人视角来介绍，会比全知视角更生动。”

其实最早策展时，他们有好几个方案，比如按年代、类别来分，但最终选择了最难的一个。“毕竟我们的临展，一般三个月展期，都有上百万人次的参观量，所以创新的要求非常高。”樊博琛说。

·“郫”铭文戈

但还要做到形神统一，即文物与“叙述者”的讲述相吻合，也不容易。所以从重庆三峡博物馆、成都文物考古研究院、彭州市博物馆等馆借了许多藏品。

那么，先来看看扬雄的《蜀都赋》究竟写了什么？

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专为一座城市而作的赋，可视为一篇用华丽辞藻写成的城市营销“软文”。全文对西汉时蜀地的山川、城市、经济、文化等各个方面做了全景式描绘，充满了对家乡的自豪感，也为后世研究汉代蜀地历史提供了珍贵的文献资料。

·“蜀”字瓦当

·汉代动物陶俑

讲城市，其赋曰：“尔乃其都，门二九，四百余闾，两江珥其市，九桥带其流，武儋镇都，刻削成蔹。”这是说，西汉时成都两江环绕，桥梁纵横，街巷众多。讲手工艺：“尔乃其人，自造奇锦，紌繏緋䋶，縿缘卢中，发文扬采，转代无穷……蜘蛛作丝，不可见风，筩中黄润，一端数金。”说明在西汉，成都的织物，已经精美绝伦，价值不菲。

这两段原文，被印在展厅墙上，其下对应的，是老官山汉墓出土的织机（复制品）、汉代的画像砖、汉代陶俑等文物。其中一件来自彭州市博物馆的“养老画像砖”，颇有意思——画面主体是一座粮仓，左右两侧筑有阶梯。仓外左侧跪坐一位左手持袋、右手持鸠杖的老人，右侧坐一戴冠长服者，作聆听状。下方一仆役端坐，似等候差遣，仆役右侧立有一只禽鸟。

·养老画像砖

这幅画面表现了什么？《后汉书·礼仪志》记载：“年始七十者，授之以王杖，铺之糜粥。八十九十，礼有加赐。王杖长九尺，端以鸠鸟为饰”。

也就是说，这根鸠杖相当于汉代的“老年卡”，这块画像砖体现的，是汉代的养老制度。瞬间get到文物的价值，它将抽象的典章制度寓于生动的场景中，让人一眼秒懂。而这种转译，恰也是这场展览正在做的，可谓异曲同工。

扬雄《蜀都赋》行文古奥，字多通假，注释繁多，非专业研究者，难以通读，所以大部分人可能只熟悉其中一句：“两江珥其市，九桥带其流。”但看了这场展览，突然有种学习汉赋的冲动，即便啃不动，受点熏染，也是极好的。

·庭院水景《荷风》

我一生从未踏足蜀地

却在辞赋中构建起一座蜀都

左思，西晋文学家，山东淄博人。你可能不认识他，但一定听说过“洛阳纸贵”这个成语，说的就是他。史书称其“貌寝口讷”，意思是相貌丑陋，不善言辞。

魏晋时期极重仪表谈吐，左思因此很难融入主流文人圈，仕途也不顺。《世说新语》还记载了一则轶事：当时美男子潘安出游，常被女子围观，左思听说后也模仿乘车出游，结果因相貌不佳，被一群妇人围起来吐口水，只能沮丧而归。

·车马出行画像砖、棚车画像砖

但他是非常有才华的，展览解说词说：“我一生虽未踏足蜀地，却耗费多年光阴，考据方志、访贤问蜀，在辞赋之中构建起一座蜀都……”为了写好不熟悉的蜀都，他还特意登门拜访了曾在成都任职的文学家张载，请教当地风土人情；甚至托妹妹左芬（晋武帝妃嫔）的关系，谋得秘书郎一职，方便在皇家图书馆查阅典籍。

左思耗费十年，写成《蜀都赋》《吴都赋》《魏都赋》（统称《三都赋》），广受好评，引得洛阳城里的豪门贵族争相传抄，导致市场上纸张供不应求、价格上涨。

·讲经画像砖

左思《蜀都赋》中最广为人知的名句，是“既丽且崇，实号成都。”这句话高度概括了成都的繁华与雄伟。望江楼的正式名称“崇丽阁”，正是取自左思《蜀都赋》这八个字。

写成都的地理形胜：“带二江之双流，抗峨眉之重阻”；描绘成都市场宏大，商铺林立：“亚以少城，接乎其西，市廛所会，万商之渊”；写蜀地物产丰富：“嘉鱼出于丙穴，良木攒于褒谷”。

·东汉市集画像砖

眼前的文物即是这优美辞文的佐证。比如汉代陶楼，楼中两个人凭栏观景，后面有一个人在纺织，精巧完整，栩栩如生。又如市集画像砖，砖正面左上角有“北市门”三字，右上角有“南市门”三字。市集中是五间铺面及喧哗的街景。每间铺面都表现一组买卖，共表现了六组交易画面。可见当时市场之兴旺，真的是“市廛所会，万商之渊”。

一块三国时期的地砖名字颇为特别：“勿相忘寿万年”，此砖于2012年出土于天府广场东北侧古遗址。考古研究推测，该遗址极有可能为蜀汉宫城，出土大量地砖，印有“富贵昌”“宜宫堂”“寿万年”等吉语。樊博琛提醒我注意展厅的地贴，“它的花纹来自蜀汉宫城铺地砖。”

·“勿相忘寿万年”蜀汉宫城铺地砖

展厅的墙上，是旧传为宋代画家李公麟所作的《蜀川胜概图》，用多媒体进行了二创。这幅画描绘了从成都至重庆沿途的地形风物，精确标注了近200个地名。“你看，新津县、伏龙观、万里桥，包括郫都的郫字，大多数还在沿用，让人能直观地看到千年成都的传承脉络。”樊博琛说。

·罗哲文书法

有一幅现代书法作品，字体清瘦飘逸，为建筑学家罗哲文（四川宜宾人）1996年所撰：司马子云赋，李杜诗词篇，蜀都重崛起，再度领风骚——这恰好为展览做一个总结。

我问两篇《蜀都赋》，哪篇影响更大？樊博琛认为，“从文学史和文化影响来看，扬雄《蜀都赋》以其开创性地位影响更为深远；而左思《蜀都赋》凭借“洛阳纸贵”的轰动效应和集大成的艺术成就，在当时和后世产生了巨大的社会影响。”

·非遗装置《锦绣》

展览看到这里，不由得感叹：不同时代、两位顶级辞赋家，为同一座城市撰写同名赋作，且双双成为文学史经典，成都的“双璧奇观”，可谓千古独步。

展览中关于诸葛亮经略西南的板块，史料与文物同样精彩。不过，诸葛亮经略西南的功业与智慧，人们早已了然于心——毕竟武侯祠就是他的主场，此地的每一副匾联、每一块碑刻，都在替他讲述。

我只借那副著名的“攻心联”作结：“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这二十二字，已胜过千言万语。

·“绘成都”互动装置

·观众与“绘成都”装置互动。“绘成都”是展览的彩蛋部分，也是展览古今对话、文脉延续的表现。一方面以现当代艺术家视角来描绘今日新成都，另一方面让观众通过触摸互动，了解成都，寓意为成都的建设增色。

展览信息

蜀都赋——乡情、经略与遥想中的益州万象

2026年8月20日 至 11月24日

成都武侯祠博物馆

撰文 / Rain

图源 /武侯祠博物馆、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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