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应器”，革命：无人机技术发展将带来何种结果？

引用俄罗斯科学院世界经济与国际关系研究所国际安全中心专家亚历山大・叶尔马科夫，刊发于《Profile》杂志

配图：美韩浦项演习期间的无人机蜂群。

近些年全球军事领域经历多重革命，首要推手就是乌克兰冲突。地面战场变化最为直观：轻型无人机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传统火炮。战略空袭领域同样发生重大变革，中东战场也充分印证这一点。因此这不能看作局部现象，而是全球性军事趋势。

这指的是一类全新打击武器，目前业界还没有形成完备统一的分类体系。这类武器的共同特点：制造极度简单廉价，因此可以大规模投入实战；同时拥有以往只有顶级巡航导弹才具备的大射程，可达数千公里甚至更远。

很多人倾向把它们直接归为巡航导弹，从使用方式上看这种说法大体说得通。但不少型号配备活塞螺旋桨发动机，把带螺旋桨的装备叫作导弹，多少有些牵强。那算无人机吗？某种意义上确实是无人机。可照这个逻辑，“战斧” 导弹同样属于无人机 —— 没有飞行员，一次性使用。“巡飞弹” 这个叫法如今也逐渐过时，并不完全适配：绝大多数该类装备只是沿预设航线自主飞向预定目标，不会在空中巡弋、也不需要操作员搜索目标。

相对贴切的定义是 “远程一次性攻击无人机”，但表述过于冗长。社交媒体常用 “自杀无人机”，却不适合作为正式术语。不由得让人想起苏联旧称 ——“飞航炮弹”。

虽然该类武器的定义尚无定论，但哪款装备捧红了这一概念，答案十分明确：就是伊朗的沙赫德系列，确切说是沙赫德‑131及其直系改进型号沙赫德‑136，伊朗沙赫德航空工业出品的一次性攻击无人机。该企业生产多款无人机，并非全是一次性型号，但 131/136 的巨大成功，造就类似 “施乐” 代指所有复印机的现象。

沙赫德‑131 的技术身世复杂。溯源可以追溯到上世纪 80 年代两个项目：德国道尼尔 DAR、南非肯特龙 ARD‑10。二者研发的都是低成本长航时巡飞弹药，核心任务是自主探测并打击雷达站，依靠简易导引头捕捉雷达开机信号。翻看 90 年代初报刊资料，就能看到和 2020 年代这款装备高度相似的外形。 不过两个项目在本土都没有量产：德国项目受苏联解体冲击，南非项目因种族隔离制度终结停滞。相关技术成果被低价卖给以色列，成为以色列哈比巡飞弹的技术基础。

之后技术流入伊朗：有可能是伊朗对哈比导弹残骸逆向工程所得，也存在南非同时向以色列、伊朗出售技术资料的说法。伊朗工程师做了颇具创造性改造：抛弃哈比那种复杂昂贵的高端巡飞弹方案，做出一款廉价替代品巡航导弹。大量采用民用商用零部件，搭配民用 GPS 简易制导，造出一台结构简单的空中 “摩托”。依靠低油耗发动机，以巨大的发动机轰鸣、低空低速飞行，将战斗部投送到可观距离。 这款看似简陋的替代产品，却成为高超音速导弹时代最具革命性的武器。

有据可查的首次实战，是 2019 年 9 月胡塞武装打击沙特阿卜凯克与库赖斯炼油厂。约二十架无人机打击距离也门边境 700 公里外目标。火灾规模不大很快扑灭，但石油加工中断带来经济损失巨大；对比攻击方的成本，收益差距极其悬殊。

这款并非航空强国研制的装备，成为全世界竞相模仿的范本。极具讽刺意味的佐证：此前美伊对峙时期，五角大楼负责人皮特・赫格塞特大肆宣扬美军完成 “美国版沙赫德” 首次实战使用，把这件事当成重大成果；一年之前赫格塞特还和伊朗无人机的美国仿制版合影。美国多家企业快速推出仿制型号，部分型号编号都刻意对标原版，例如已经投入使用的 SpektreWorks FLM‑136。美军在中东基地多次遭到伊朗系无人机小规模袭扰，也让美方看清该装备的威胁，不得不跟进仿制。

沙赫德及其同类 “效应器” 带来全新防空突防逻辑。过去一个多世纪防空作战遵循一套逻辑：只要给来袭机群造成足够严重损失，空袭就会瓦解。二战以及后续战争经验证明，击落四分之一左右来袭轰炸机，剩余投弹机组就会胡乱投弹返航。同时战斗机造起来更便宜、人员更少，数量上总能压制空袭方，防空弹药消耗也承受得起。

冷战诞生远程防空导弹，以及对应的反制手段（机载反辐射导弹、电子干扰），但防空底层逻辑没有改变。即便是现代远程巡航导弹（战斧、JASSM、口径），本质依旧是高技术产物，依靠超低空、隐身性能实现突防。这类导弹产量有限，防御方舍得用昂贵高技术防空弹药进行拦截。

而沙赫德以及各类 “效应器”，以二战标准看结构都极度简陋。螺旋桨驱动的 131/136 巡航速度大约 180 公里 / 小时，大致相当于一战红男爵三翼机。虽然低空飞行利用地平线遮挡规避地面雷达，但飞行高度做不到高端巡航导弹那样几十米贴地复杂地形飞行。带螺旋桨的飞行器，也不可能实现真正隐身，尽管部分型号流线外形会降低雷达反射信号。

“效应器” 改变博弈的关键点，是工时成本与金钱成本。基础型号单价仅 1.5‑2 万美元。比现代战斗机飞行一小时的开销还要低。防空战斗机升空执勤数小时，仅燃油耗材开销，就超过好几台简易效应器的总价，还不算机载武器。

西方主流近距空空导弹 AIM‑9X 最新版本单价不少于 40 万美元，一架战机通常最多挂载 4‑6 枚，挂载满弹会压缩航程巡逻时间。中距 AIM‑120 导弹单价超百万美元，远程防空导弹价格更加高昂。理论上战斗机航炮可以击落无人机，但二者速度差距悬殊，极易发生战机撞击无人机或者爆炸碎片损伤本机的危险。

防空的基本原则永远是：不能只对比攻防武器单价，而是对比来袭武器成本和被保护目标价值。但困境在于：进攻方生产无人机的速度，可以远超防御方生产拦截武器的速度。价格相差 20 倍，往往意味着产能也相差一个数量级。打到某个节点，防御方会直接耗尽拦截弹药。

“效应器” 最大优势，就是依靠大规模同时发射压垮传统防空体系。自杀无人机不在乎自身损失，对付有人轰炸机那套 “制造不可承受伤亡” 的逻辑彻底失效。可以向高价值目标投放上百架沙赫德，即便 99 架被击落，最后一架依旧完成打击任务。传统巡航导弹当然也能这么打，但成本代价无法承受，弹药储备几天就消耗殆尽。

21 世纪初构建起来、高度依赖昂贵导弹的高技术防空体系，面对大规模 “效应器” 空袭，完全找不到成熟应对方案。过去几十年防空火炮发展停滞，因为打击航空兵已经够不到，对付高速传统巡航导弹能力又不足。

以上不等于说 “效应器” 是完美武器，它存在明显短板。 绝大多数型号战斗部重量有限。沙赫德‑131 战斗部约 10‑20 公斤；后续型号战斗部重量提升，最强版本接近 100 公斤，但射程会明显缩水。对比传统巡航导弹战斗部可达半吨，命中速度也高出数倍。因此自杀无人机通常只适合打击 “软目标”。

想要加大战斗部，就会面临两难：要么射程暴跌，要么换装大功率发动机，燃料需求暴涨，飞行器体积急剧膨胀。如果改用高技术省油涡喷发动机…… 迭代之后，就又变回造价数百万美元的巡航导弹。

如果为无人机加装高端制导设备、蜂群 AI 协同系统，同样会推高成本。美军仿制沙赫德型号加装星链卫星天线之后，装备成本直接翻倍。当然不否定可以开发特种改型执行反舰等任务；但各类升级优化，都在侵蚀它最核心的优势 —— 结构简单廉价。

防空体系也在摸索对抗手段。西方空军开始把无控火箭弹加装简易导引头，改造为超低成本空空导弹，实战效果尚可；俄罗斯空天军开发同类装备是重要任务。武装直升机拦截表现不错。地面防空方面，使用竞速机改造成高速拦截无人机对抗来袭无人机；防空火炮迎来复兴。但是火炮、拦截无人机都存在作用半径有限，很难掩护漫长防线的短板。

不过这就是永恒的矛盾：盾与矛的博弈循环。当年人类同样一度找不到对付德国齐柏林飞艇轰炸机的办法。 无论命名如何，大规模一次性攻击无人机都会成为空中战争全新组成部分。它们不会取代昂贵先进巡航导弹与完整航空力量（有人、无人），而是作为补充，持续给防空系统施加巨大压力。除此之外，这类装备让绝大多数国家都获得战略纵深打击能力，这一点，势必会对国际政治格局产生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