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千年书院，自带理科基因

风，沿着太行山东麓吹来，将田里的秧苗拂作层层绿浪，把路旁的果园酿成馥郁芬芳。封龙山，静卧于金沙般流淌的阳光里，山色深沉，古意盎然，一派庄严清宁。

封龙山，位于河北省石家庄市鹿泉区与元氏县交界处，属太行支脉。相传当年大禹治水至此，曾系舟封蛟龙于山下，山名由此而来。然而，传说终是烟云，封龙山真正的筋骨与灵魂，不在神怪旧事，而在千年不绝的书院弦歌，在薪火相继、经世致用的文脉传承。

封龙书院，曾是北方汉学传承的核心枢纽，亦是宋金元时期学术勃兴的重要源头。与其他诸家书院偏重儒家经典不同，封龙书院自带“理科基因”，它以数学、天文、历算为核心课程，北宋时期更因“天元术”名动天下。

一

伫立书院山门，放眼望去，蓝天如幕，绿岭似屏。红墙灰瓦的建筑依山就势，错落层叠，给人以高远清幽、渐入佳境之感。

▲静卧于封龙山脚的封龙书院。　闫志国 摄

进入山门，一副对联赫然在目：“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志道据德秉义怀仁惠众生。”吟哦之间，我恍然领悟，这正是书院立身之本的精准注脚：不只研学经义，更求务实济世。上联言修齐治平，是儒家理想的层层推展；下联落脚于“惠众生”，则道出了书院教育的终极关怀：平天下非空悬之宏愿，而须落实于百姓之福祉。

封龙书院的起源，可追溯至东汉。彼时常山郡（今河北省石家庄市及周边地区）名儒李躬，德高望重，掌管当地教化。同一时期，常山太守伏恭重视教育，在此“敦修学校，教授不辍”，并邀李躬在封龙山讲学。消息传开，众多北方青年学子负笈而来，求学问道，由此渐渐形成了北方最早的书院雏形。

到了唐代，隐士姚敬在封龙山隐居讲学，名将郭震等也前来结庐讲学，封龙山文脉愈发兴盛。

北宋时期，封龙书院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书院创办者是北宋名相李昉。李昉本是深州饶阳人（今河北衡水市饶阳县），后居于真定（今河北石家庄市正定县）。宋太宗即位后，李昉历任户部侍郎、工部尚书、文明殿学士等职，是北宋初期重要的政治家和学者。

李昉为人正直持重，待人敦厚，喜读诗书，曾留下“朝退归来只在家，诗书满架是生涯”“满架诗书满炷香，琴棋为乐是寻常”等诗句。读其诗文，一种安闲中透着书卷气的神情宛然可触，时人评其“为文章慕白居易，尤浅近易晓”。

李昉在丁忧（古代官员遇到父母去世，须辞官回家守孝的制度）期间，于封龙山南麓首建封龙书院，收徒讲学，自此开启了封龙书院有明确史料记载的办学历史。之后，他又于龙首峰下创办中溪书院。至北宋末年，学者张著增筑西溪书院于龙首峰西。

彼时，封龙山中三院并立，时有交流，学术氛围十分活跃。三所书院与当时的保定莲池书院，并称“江北四大书院”。晨钟暮鼓之间，溪声与诵声相和，彼时山中的文气，怕是浓得化不开。

二

沿书院中轴线前行，跨状元桥，经清波粼粼的泮池，便可来到泮桥西侧的“龙山三老”雕像前。李冶执卷凝思，元好问昂首远眺，张德辉持笏端坐。三尊石像静默伫立，却有扑面而来的风骨与气度。

▲“龙山三老”雕像。　来源：石家庄市纪委监委网站

宋末元初，封龙书院几经颓废，却因数学家李冶的到来重获生机。1251年，他买田封龙山下，艰辛置业，重振封龙书院，广收门徒，传授学业。不久，名流云集，封龙书院“教化大行，一时风气，为之转移”。李冶邀好友元好问、张德辉同来讲学，三人并称“龙山三老”。

李冶为河北栾城人，自幼聪慧，金正大七年（1230年）中进士，授钧州知州。蒙古灭金后，他流亡山西，其间潜心治学，撰写数学专著《测圆海镜》。该书首次完整阐述天元术，被赞为“宋元数学的巅峰之作”。

天元术是设未知数列方程的中国古代代数方法，相当于现代代数中的列方程求解技巧。这是中国独创的半符号代数体系，比欧洲韦达系统建立符号代数早了300多年。李冶被史家视为13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其核心贡献正在于集宋金元天元术之大成。

在封龙书院，李冶除讲授理学外，更将数学、天文学纳入教学体系，注重将数理知识与工程实务结合，开一时学风之先。

元好问以诗为媒，将朝代更迭的文化忧思转为历史书写；而博学并有经邦济世之才的张德辉，则将政务经验融入书院教学。

彼时，封龙书院生徒众多，朝暮讲诵不辍，“四方负笈来学者，如坐春风”。著名元曲名家白朴、李文蔚，真定世侯史天泽之子史杠、史杞，儒臣王思廉、王德渊、焦养直、张翼等，皆从此处走出。　

“龙山三老”石像所承载的，不仅是三位名士的学术理想，更是一段突破传统、文理交融的传奇。

千年文脉，弦歌不绝。我在“三老”雕像前，深深鞠躬，向先贤们致以诚挚的敬意。

三

继续前行，来到书院的核心——讲堂。缓步而入，原木桌椅古朴沉稳，孔子画像端庄儒雅，静谧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从高窗斜斜落进，尘埃在光柱中轻轻浮动，仿佛千年的光阴都沉淀在这里。我恍然看见，一代代山长面容不倦，谆谆授业；算筹轻响与琅琅书声，在室内外、青山间回荡。

李冶于封龙书院讲学期间，撰成另一本数学专著《益古演段》，希望更好、更快地推广天元术。

在中国传统观念中，算学常被视为“六艺之末”，读书人多有不屑；而作为以词赋考取进士的李冶，深刻认识到数学的价值。他在《益古演段》自序中写道：“术数虽居六艺之末，而施人之事，则最为切务。”

在教学中，他将数学理论应用于土地丈量、水利工程规划等实际场景，采用“沙地绘圆、立杆测影”的实践方式，培养学生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造就文理兼备的实干型人才。

作为儒学学习的成功者，李冶深知“德”与“道”的宏大厚重，也谙熟格物致知、务实求真的治学真谛。“德”也罢，“道”也罢，总须植根人间众生。方程式虽是小技，却一头连着“格物致知”“道法自然”，一头连着寻常百姓家的田亩测算、土方计量。这不正是务实济世精神的生动体现吗？

李冶之后，学者安熙继任山长，主持封龙书院，其时“四方之来学者，多所成就”。这是封龙书院的黄金时代，“文理兼修”的格局、以数学研究见长的成就，使它在中国古代书院版图中独树一帜，成为中国书院学术融合的典范。　

清风拂面，我沿石阶上行。浏览藏书阁，探访读书洞，在清澈的蒙泉边执勺而饮，泉水甘冽沁人心脾；又在墨池边，看传说中因洗笔而染墨色的池水，怀想学子们临泉洗砚的历历场景。

忽然，耳畔传来真切清朗的诵读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声音清脆悦耳，应和着蒙泉的汩汩流淌，仿佛与伏恭的治学之问、李冶的算筹轻响，交织成一曲跨越千年的回响。

问导游方知，那是石家庄一所中学在此举办传统文化研学实践活动。

弦歌不辍，生生不息。千年书院以石林为骨、以典籍为魂，将那“经世致用、知行合一”的思想，正以可触可感的方式，注入新时代的血脉，滋养着年轻一代。思想在此扎根，生长，郁郁葱葱；文脉在此流淌，绵绵不息。

监制 | 肖静芳

统筹 | 安宁宁

编辑 | 周芳　吴艳

制作 | 石建杭

来源 | 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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