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陈飞雪：再识苏秀——1950年代的她和他们

2026年8月30日星期天夜光杯/记忆

2003年秋冬，因约请苏秀老师写回忆录，我与中国配音网穆阑登门永嘉路寓所拜访，此后蒙苏老师不弃，由编辑与作者的工作往来而至忘年交，直到2023年1月她辞世。2022年，受上海市文联“海上谈艺录”编委会委托，我开始为撰写苏秀的艺术传记做准备，如今终于交稿。苏秀自1947年迁居上海，从21岁到97岁，在上海生活了整整76年，晚年她转向著述，常在新民晚报《夜光杯》发表随笔，生前最后一篇千字文，也在新民晚报获誉。因此，将近年来研究苏秀艺术生平的一些小发现，与晚报和《夜光杯》的读者分享，也许苏老师也会高兴的。

“我们保证”：珍贵的第一次工作签名

1950年9月7日，苏秀去翻译片组报到，时年二十四岁。因为是她的女儿侯牧遐满周岁的日子，苏秀说她一直记着，2011年在回忆文章《我们厂，我们的大学》结尾还特意提及：“今天是九月七日，就在六十一年前的这一天，我踏进了上海电影制片厂翻译片组。”

然而，2023年我在上海图书馆查阅1950年《上影通讯》，发现苏秀在报到之前，已经作为翻译片组的成员，出现在一次集体回信中，并且留下了第一个珍贵的工作签名。

上影翻译片组全体签名（1950年）｜作者供图

《上影通讯》创刊于1950年6月15日，是一份由上海电影制片厂研究科编的内刊。在第七期的第13页，刊发了一封集体回信《翻译片组应战并争取超额完成》，内容是响应袁牧之局长号召向北影厂（北京电影制片厂）学习并积极回应东影（东北电影制片厂）的业务挑战，“我们保证克服困难，决心争取超额完成！”这封信二百余字，落款“上影翻译片组全体同志”，并全部手写签名，包括：杨范、陈松筠、寇嘉弼、陈涓、周彦、张银生（胜）、陈叙一、尚华、邱岳峰、蒋炳南、张同凝、姚念贻、苏秀、陆英华、杨文元、吴英、陈虹、朱人骏、富润生、陈锦荣等共44位。落款日是9月6日。这是“苏秀”的工作签名首次出现在翻译片组的可靠资料。

以集体回信的方式，向上级部门保证完成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此一举动本身和信文用语，充满了那个时代积极进取的气息。而从1950年末翻译片组确实超额完成了一部、总译制片数达到11部的实际成绩看，从承诺到结果，其背后是值得书写的创业艰辛、韧性和智慧。

信文中提到的“翻译片工作组”，是中国译制片初创时期特有的工作机制。老演员富润生曾在《译影见闻录》里，详细记录上世纪五十年代“工作组”的情况：每译一部片子需建一个工作组，其中各部门和个人订出的“保证公约”，是保证出品时间和质量的关键机制之一。比如放映要保证上班铃一打响就放映，且放片时保证画面不能忽明忽暗，影响演员对口型；导演保证现场提示演员时，简明扼要、切中要害，且删改台词要尊重翻译，事先商量，事后转告；剪辑要保证“接头”不脱胶；翻译保证译本台词达意准确、长短合适、语言易懂、性格化；至于演员背熟台词、保证带戏进场，更是基本规则……还有录音、拟音、工会、后勤、行政等所有部门，一个不缺。在工作设备简陋、整体经验欠缺的当年，“这些看似简单的保证，其实都非常难做到。”

我们现在还可以清楚地看出，如此这般从业务角度出发尽量做到有章可循、制定并遵循精细的规则，内里其实是上海领先一步的早期都市文化和现代职业性在小小翻译片组的延续。

苏秀一直到晚年都极为守时守信，凡工作必做足功课，有章有法，几乎不能容忍工作上的迟到和马虎，这些她持守一生、在业内出了名的严格作风，与她刚踏入工作阶段就接受了现代职业训练，大有关系。而如果知晓新中国成立初期她在已有一儿一女的情况下，投考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剧团和中央电影局表演艺术研究所且都被顺利录取，当更能体会她想成为职业女性、自觉接受工作纪律和业务训练的内在动力有多强。

1950年代初在梵皇渡路（今万航渡路）618号小花园｜作者供图

“一”眼识“秀”：新中国第一位译制片女导演

苏秀到翻译片组不足一年，组长陈叙一即选中邱岳峰和她作为演员兼任译制导演培养。1951年6、7月间，苏秀导演了她的第一部译制片，苏联动画短片《黄鹤的故事》，这部译制片虽然只有11分钟，当年创作背景以及上映后产生的文化影响涟漪，却是颇受关注的，值得另书。

此时的翻译片组，人手少，设备土，地盘简陋，可以说样样缺，七拼八凑。不过相比之下，最缺的并不是导演，或者说，最强最多人数的，恰是导演团队。寇嘉弼、蒋炳南、周彦、时汉威和岳路是五位固定的导演，上影故事片组的孙道临、赵丹、汤晓丹、冯喆、韩非、汤化达等明星演员或导演，经常被请来客串译制片导演，1954年桑弧也来译导了《玛利娜的命运》。陈叙一1951年即选中苏秀，现在可以说，无意间成功地在上海培养了新中国第一位译制片女导演——译制片的另一重镇、老大哥长春（东北）电影制片厂，五十年代也出现了两位译制片女导演林白和李景超，不过她们各自的第一部作品，要到1953年和1954年才陆续出现。

1952年，陈叙一让她和邱岳峰联合执导故事片《解放了的土地》，1953年带着苏秀联合执导喜剧片《废品的报复》，1954年又把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名作《罗马，不设防的城市》交给她。苏秀晚年常被年轻影迷和年轻的媒体问，以艺术上绝对严格出名的陈叙一，从进组一年不到的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1952年，苏秀夫妇与长子长女｜作者供图

“我不知道老陈为什么会选中我，那时，我们翻译片组并不缺导演。也许因为我喜欢看书，也许因为我不管干什么都特别自信，而且不愿墨守成规，总之，他不但选中我，而且把我作为他重点培养的对象。他给了我机会，我永远感激他的知遇之恩。我这一生能遇到他，实在是我最大的幸运。”（苏秀《我的配音生涯》）

陈叙一的未雨绸缪，到1958年派上了大用场。当时，各省一拥而上，组建电影制片厂，上影抽调了一批人援建各地。寇嘉弼先调去山东电影制片厂，后被调往峨眉电影制片厂担任导演。老导演周彦1952年服从组织分配，参加了新中国科教电影事业的创业队伍，只身离家北上，次年上海科影厂成立，他回到上海，此后一直担任科教片的导演。蒋炳南早在民国时候即以摄影闻名，在翻译片组工作到1954年，调至中国福利会担任摄影师。岳路是美术片组的导演，后来只是到翻译片组客串当导演。这一下，只剩了时汉威一位老导演。于是，上译厂1958年从演员组抽调了四位演员，尚华、苏秀、胡庆汉、张同凝，加上时汉威，组建了“导演组”。

此时的苏秀，作为配音演员，已经创作出《孤星血泪》《警察与小偷》《红与黑》《第四十一》《不同的命运》等一批主角或重要角色；当导演，也积累了诸多成功和失败的业务经验，形成了她的译导风格。仅举一个小例子：1957年苏秀执导苏联木偶片《美妙的创作》，提出向剪接组借潘我源，配片中一个女中音角色。这是苏秀第一次在导演的位置上，凭借着日常的观察发掘出一个技术人员，使之成为特别恰当的演员。此后潘我源调入演员组，六十年代苏秀执导《穷街》《阴谋与爱情》《冰海沉船》等片时，不断用配角磨炼她，令她逐步进而成为上译厂独一无二的性格女中音。这一切的源头，正是苏秀早期做导演时就拥有了为角色找最合适的声音、认真又不拘一格的工作性格。此后数十年，有意地发现和起用新演员，或者让年轻演员尽快从合适的角色起步担纲主角，磨炼业务，几乎成了苏秀鲜明的风格。

二十岁的苏秀（右二）与朋友野餐留影（哈尔滨，1946年）｜作者供图

试戏竞配：与邱岳峰演对手戏的乐与憾

1957年国庆节一过，10月4日至10日，中国对外文协、中国电影工作者联谊会联合在上海举办了“意大利电影周”，八家影院展映《警察与小偷》《如此人生》《苦难情侣》三部影片。其中的《警察与小偷》，邱岳峰和程引配小偷和警察，是两位配音演员塑造的小人物中堪称杰作的代表性角色。苏秀就在这部影片的配音中，开始了和邱岳峰的初次搭档，配善良明快、爱丈夫又有主见的小偷妻子。“意大利电影周”后，上海的观众从此记住了，有几个可怜人虽然远在罗马，却仿佛是从弄堂里走出来的隔壁邻居，或者就是上个礼拜的自己。含着泪，带着笑，拌着嘴，在转不开身的亭子间烧几只拿手小菜，找只瓶子插上花摆好，盖住桌布上的洞眼……等着要招待的来客敲门。

也在这一年，上译厂吸纳演员组的合理建议，对艺术领导、任务分配和演员的培养等问题“边整边改”，其中有一条是：“引入竞争配戏机制，发挥人的潜力，每个演员均可在看过待译影片后提出自己想配的角色，若有一人以上演员提出要配同一角色时，可通过试戏，再由厂与该片导演研究决定人选。”此办法实行后，首开记录的是当年11月译制苏联电影《第四十一》，有三组演员试戏“玛柳特卡”和“白军中尉”，竞争堪称激烈。苏秀为此做足了准备，最终与邱岳峰成功拿下男女主角。直到晚年，苏秀仍多次表达，“《第四十一》是我最钟爱的影片之一，神枪手玛柳特卡也是我最喜爱的角色，这不单因为她有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悲剧命运，还因为她是个有着多侧面的人物”。她也善于体会和驾驭人物的丰富和复杂，也就是她说的多侧面。而邱岳峰丰富的经验和技巧，仿佛是最好的化学反应剂，时而衬托玛柳特卡的野性，时而让观众和玛柳特卡一起，情不自禁融化在他的优雅和激情中。遗憾的是，配完后，艺术鉴定通过了，上映的海报也印好了，万事俱备，却等来一份通知：暂不上映。这一“暂”，就是一直。不过据《上海电影志》记载，《第四十一》在1960年和1963年有过两次内部观摩放映。

《第四十一》海报｜作者供图

与此同时，法国片《红与黑》到了上译厂。饰演于连的钱拉·菲利浦1956年9月曾应邀作为“法国文化代表团”成员访华，他主演的《勇士的奇遇》（又名《郁金香芳芳》）在同年10月的“法国电影周”展映，一时间，观众为之倾倒。因此，翻译片组非常重视《红与黑》。先确定了由肖章翻译，经验丰富的寇嘉弼任导演。演员名单公布，胡庆汉配于连，姚念贻配德·瑞纳市长夫人，邱岳峰配德·瑞纳市长，苏秀配玛季德小姐。这四位主要演员，加上经验丰富的老导演寇嘉弼，胡庆汉不由得意：“我们是得奖剧组。”是啊，这不就是1957年4月到北京领奖的导演和演员全班人马吗？所有演职员也都以十二万分的精神，全力以赴地去完成。但没想到，由于引起的关注极大，“上演当天，购票观众挤破了国泰电影院的大玻璃窗，影片被撤了下来。”苏秀的回忆里，再没有在影院看到过公映。不过南京的影迷张稼峰记得，1959年他看上了《红与黑》的首轮放映，此后几年，《红与黑》在南京的二轮影院曾多次放映。苏秀后来认为，善良、钟情而备受内心折磨的德·瑞纳夫人，是姚念贻一生中配得最精彩的角色。胡庆汉当年也正在最佳创作状态。邱岳峰似乎毫不费劲就配出了一个傲慢的、刚愎自用的市长，还有程之刻画的比拉神父……尽管《红与黑》到了七八十年代陆续有上译新版、央视主配等不同版本，影迷心里留存至久的，恐怕还是这一个没能及时上映的“得奖剧组”的版本。

五十至七十年代，苏秀和邱岳峰还在《漫长的路》《修女院院长约安娜》《化身博士》和《红莓》中配过重要的对手戏。虽然大部分不曾公映，然而苏秀对邱岳峰的艺术天分、造诣和品格，有了深刻的体会。晚年她以八九十岁的高龄，为邱岳峰、陈叙一、毕克、尚华等几位老同事一再地写文章，打捞他们的资料公之于众，像手里捏了团火。

原标题：《记忆｜陈飞雪：再识苏秀——1950年代的她和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