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凯：上野不忍池 莲花亭亭 荷叶田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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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村杨文凯

东京上野公园中心的不忍池，是一处被绿意覆盖的大型天然池塘，也是东京首屈一指的赏荷胜地。不忍池在盛夏时节，呈现出“莲花亭亭，荷叶田田”的诗意美景，也是对南宋诗人杨万里的名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直观呈现。

莲花，在中日两国都是备受喜爱的君子之花。北宋周敦颐《爱莲说》：“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由此，“君子之花”的定位流传了千年之久。中国文化中的莲花，象征着高洁人格，又因“荷”与“和、合”同音，“莲”与“怜”同音，代表吉祥和谐，寓意爱情美满。莲花在佛教中是清净、觉悟与超脱苦厄的意象。佛教传入日本后，莲花同样被视为极乐净土的象征。日本许多公园和池塘广植荷花，盛夏赏莲是传统的季节风物诗。上野不忍池，就是赏莲的名所。

古人一般都用“亭亭”来形容女子的清秀细长、高耸直立的挺拔美，也会借以赞美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正直与坚定的情怀。汉·蔡邕·《协初赋》有“立若碧山亭亭竖，动若翡翠奋其羽”之谓。《北齐书·徐之才传》称“初见空中有五色物，稍近，变成一美妇人，去地数丈，亭亭而立”。明张岱《公祭祁夫人文》曰：“一女迈出群，亭亭玉立。”清沈复《浮生六记》：“有女名憨园，瓜期未破，亭亭玉立，真一泓秋水照人寒者也。”南北朝时期沈约所写“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就是用“亭亭”来描绘荷花高雅出尘的英姿。

“田田”一词，原指莲叶，后用以形容荷叶相连、茂密繁盛的模样，兼及描绘鲜碧、浓郁等视觉特征。汉代乐府诗《江南》有“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句，奠定了荷叶密布的意象。从南朝至唐宋时期，扩展为形容碧色景物，如南朝齐谢朓《江上曲》称“莲叶尚田田， 淇水不可渡”；宋代欧阳修《渔家傲》词有“荷叶田田青照水”之句。现代名家朱自清《荷塘月色》：“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

新月派诗人徐志摩在《沙扬娜拉·赠日本女郎》一诗中以莲为喻，写出了中国人描写日本女性最著名的诗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密甜的忧愁／沙扬娜拉。”

徐志摩的原诗写于1924年5月陪泰戈尔访日期间，属信马由缰、捕风捉影的感性之作。徐志摩早年留学英美，不属于“五四”文人中的日本组，但诗人凭着天才的感受力和无与伦比的语言功力，敏锐地捕捉到了莲花意象与日本人之间紧密的对应关系。“水莲花”喻出，《沙扬娜拉》诗立，徐志摩写下了现代新诗中以花喻人的绝唱。

徐志摩访日期间写出长诗《沙扬娜拉》共有18节，全诗曾收入1925年8月出版的《志摩的诗》。再版时，徐志摩删掉了前面17节，唯留下最后一节“水莲花的娇羞”，这是诗人真正的得意之笔，也是他感受日本理解日本揭示日本的所在，这是另一段文坛闲话。

日本有不少莲的故事，堪称传奇。1951年，大贺一郎博士在千叶县的检见川泥炭层遗址中，挖掘出了沉睡约2000年的古莲子。经过精心培育，一颗古莲子在1952年成功发芽并绽放出粉红色的花朵，化石重光的奇迹轰动了世界，该莲花被命名为“大贺莲”。岩手县中尊寺的金色堂中，曾从藤原泰衡（平安时代末期武将）的棺椁中发现了约800年前的莲花种子。经培育后开花，被称为“中尊寺莲”或“泰衡莲”，作为历史的见证，也作为和平友好的象征赠予海外。

回到上野的不忍池荷塘，更是可圈可点。史前时代，不忍池夹在上野台与本乡台之间，曾是位于武藏野台东缘的一处海湾。随着海岸线后退，这片海湾最终与大海隔绝，逐渐演变成了池塘。江户时代以前，不忍池周边是一片湿地。蓝染川流入此处，汇集的水流成为不忍川继续流淌，最终注入隅田川。

早在17世纪，不忍池便有了荷花的踪迹，这是有据可考的。在1677年（延宝5年）出版的江户首部导游书兼地理志《江户雀》中，就收录了一首以不忍池荷塘为题材的古典和歌：“涼しやと　池の蓮を　見かへりて　誰かは跡を しのばずの池（凉风常习习，回首池中莲；谁人见此景，不忆不忍池）”。和歌表明在不忍池赏莲的历史超过了340年，可见江户初期这里已是一片荷塘盛景了。江户时代的地理图志《江户名所图会》，记载不忍池为“江户第一莲池"。近代著名的植物学与古莲权威大贺一郎博士，从1935年开始，长期主办不忍池的“观莲会”。他写有《不忍的莲》一文，推测不忍池最初栽种莲花的历史可追溯至宽永寺创建时期。

最初是谁在不忍池种植荷花的？一般都归功于僧侣天海和水谷伊势守。根据日本学者和大贺一郎博士的考证，民间主要流传着两种推测。一是在江户时代初期，主持建造宽永寺的高僧天海大僧正（慈眼大师）曾将整个上野地区比作比叡山，将不忍池比作琵琶湖，在池中仿照琵琶湖的竹生岛建造了弁天岛（中之岛）。因为琵琶湖自古盛产莲花，人们推测他可能在造景时一同引进了荷花。二是参与不忍池弁天岛及岛上建筑规划的水谷伊势之神（水谷伊势守），也被认为是可能的种植者，其目的是为了在人工岛周边营造类似琵琶湖的美丽景观。尽管传说不一，但文献显示不忍池的荷花历史悠久，这是属实的。

二战期间，1943年起粮食紧缺，不忍池的大部分区域被挖出莲藕，改造成水田以种植水稻和小麦等农作物。战后，这里重新注水以恢复荷花池，并收集种植了荷花幼苗，自江户时代以来的赏莲名胜又重现了生机。

莲花通常在6月下旬至8月下旬盛开，7月中旬达到最佳观赏期，8月中旬以后渐进尾声。莲花一般会在日出时徐徐绽放，然后在中午以后闭合，因此在上午7点至9点之间观赏，为最佳赏花期。

荷花的生命周期为四天。

开花第一天，花朵清晨开始绽放，约在上午8点闭合。

开花第二天，花朵夜间开始逐渐开放，中午前后闭合。

开花第三天，花朵同样在夜间开始开放，约上午8点达到最大花形；中午前后开始闭合，但仍保持半开状态。

开花第四天，花朵再次于夜间开放，约上午7点完全盛开；上午9点左右外层花瓣开始脱落，到了下午，花瓣便已全部落尽。

每年7月中旬至8月中旬，巨幅的碧绿荷叶铺满水面，粉红与纯白的莲花错落盛开，与湖面中央的不忍池辩天堂交相辉映，是东京都内颇为经典的夏季风物诗。不忍池划分为莲池、船池与鹈池，其中莲池区域在盛夏被茂密的接天荷叶完全覆盖。

延伸至池水之中的观景平台，让访客身临其境般地走进万绿丛中的粉荷深处。池中岛上矗立着八角形的不忍池辯天堂，红柱绿瓦的传统建筑倒映在接天的莲叶间，颇具江户风情。

每逢莲花盛开时节，上野公园的不忍池都会举办“江户趣味纳凉大会”。人们在不忍池举办灯笼放流，成为“流灯会”，演绎出充满梦幻的场景和气氛。盂兰盆期间的灯笼放流，还有敬奉祖先之意。

夏日满池盛开的荷花，营造出一种迷人氛围。在不忍池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慢跑，还有人边散步边聊天，人们悠闲地享受着各自的时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