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妇幼保健院走廊,又闷又沉。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陪小姑子坐在产科门口等叫号,罗桂娟坐对面长椅上,腿上搁着保温桶,嘴里念叨:“等他爸回来,让孩子见见外公。”
B超室门推开,冯医生的目光在报告单上停了好久。
“她爸爸怎么没来?”
李雨晴低着头,指尖揪着棉袄拉链头,来回捻。
我帮她打圆场:“出差了,在外地。”
冯医生没接话,笔尖点了点报告单:“头围偏小两周,需要丈夫本人来做一次检查。”
李雨晴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依然沉默。
我看着她的样子,牙一咬,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拨了出去,按下了免提。
“嘟——嘟——”
第二声响起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哪位?”
李雨晴猛地抬头,脸色像墙一样白。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
01
事情得从腊月二十三那天说起。
小年夜,天冷得厉害,风往人脖子里钻。我在药店门口碰见李雨晴蹲在台阶上,吐得直不起腰。
我赶紧跑过去扶她:“雨晴,咋了?”
她摆摆手,刚想说话,又弯下腰干呕了两声。我注意到她脚上穿着一双平底棉鞋,她从前最爱穿带跟的靴子。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你是不是有了?”
她没否认,脸涨得通红,用很小的声音说:“嫂子,我怀孕了,快三个月了。”
我又惊又喜,拉着她回了家。罗桂娟正在厨房里下面条,听说了这事,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
“当真?”
“妈,真的。”李雨晴的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却是勉强才提起来的。
那天晚饭格外热闹。
罗桂娟恨不得把家里所有能吃的都端上桌,一边给李雨晴夹菜一边念叨:“我就说钦明是个靠谱的,你看,这么快就怀上了。上回见面我跟他说,趁年轻赶紧生,我来带。”
李雨晴只是低头往嘴里扒饭。
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随口问:“妹夫怎么没回来过小年?”
屋里安静了一下。
李雨晴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说:“项目收尾,走不开。”
罗桂娟马上接过去:“人家是干大事的,忙点正常。上回打电话还说,等过年就接咱们全家去南方看看。”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村里人都知道她女儿嫁了个有本事的女婿,南方买了房,年薪好几十万。
我没再说下去。李雨晴吃完碗里的饭,小声说了句“困了”,就回了自己房间。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经过她门口,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她脸上,她盯着一个对话框看了很久。对面一直没有回复。
她想发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全删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该看下去,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回到自己屋里,我给李长贵打了个电话。他还在外地跑车,接电话的时候带着风声,听着像是停在服务区。
“你妹怀孕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事啊。”
“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那个唐钦明,你有印象不?”
李长贵又沉默了一下:“见过一回。领证那天吃了顿饭,话不多,人看着倒还斯文。”
“后来呢?”
“后来没见过。我跑车不在家,他有空的时候你也没碰上。”
他说得对。我嫁进李家七年,这个叫唐钦明的妹夫,我一次都没见过真人。只见过照片。罗桂娟手机里存着几张,说是李雨晴发给她的。
我问过李雨晴:“怎么不发张你们俩的合照到家庭群里?”
她说:“他不爱照相,嫌自己不上相。”
从那会儿起,我心头就隐约扎着一根小刺。说不上是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
02
过了两天,我陪李雨晴去做第一次产检。
妇幼保健院在老城区,楼有些旧了,产科在三楼,楼道里挤满了大肚子的孕妇和陪护的家属,空气闷得人透不过气。
抽完血,我们坐在走廊等结果。我刚把李雨晴的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就听见一个声音喊我:“温静?”
我抬头一看,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眉眼熟得亲切。
“冯婕?你是冯婕吧?”
“是我呀!咱俩初中那会儿还同桌来着。”她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好多年不见,你怎么在这儿?”
我指了指李雨晴:“陪我小姑子来产检。你呢?”
“我在这个科室当医生,调过来快三年了。”她朝李雨晴点点头,“头胎呀?多大了?”
李雨晴笑着应了一声:“二十八。”
冯婕翻了一下手里的单子:“看单子上的名字,李雨晴。行,先等着叫号,到时候我帮你仔细看看。”
她走之后,我顺嘴跟李雨晴聊天:“你对象那公司叫什么来着?”
“锦程建设。”她答得挺快。
“专门干什么的?工程?”
“嗯,市政工程,他在那边做项目经理。”
“公司在哪个城市来着?”
“莞城。”
我笑了:“那还挺远的。过年也不回来?”
李雨晴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说项目要年前赶完,走不开。等忙完这段时间就回来陪我待产。”
她说完这话之后,我们有那么一小会儿没再说话。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逗孩子,吵吵嚷嚷的,可她那句话落在地上,就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沉到底了。
进了诊室,冯婕给她做了腹部彩超。我站在旁边,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影像晃动。胎心“咚咚咚”地跳,又急又快,像一匹小马。
冯婕看着屏幕,又问了一句:“她爸爸今天没陪来?第一次产检挺关键的,很多信息得问清楚。”
李雨晴说:“他出差了。”
这句话她说得平静,好像已经解释过很多遍。
冯婕没再追问,只交代了几件注意事项,开了些叶酸和钙片,就让雨晴先出去了。
屋里剩我和她。冯婕收拾着仪器,头也没抬:“你小姑子这状态不太对。”
“怎么不对了?”
“来产检,丈夫的手机号都背不出来,刚才我问她,她愣了半天才从通讯录里翻出来。你说她结婚多久了?”
“领证有四五个月了。”
“才四五个月?”冯婕的目光闪了闪,“你见过那男人吗?”
我顿了一下:“没正经见过。”
冯婕没再接话,但她的表情分明是藏着话的。我走之前她补了一句:“你们家里人得多上上心。有些事,早发现早好。”
这话让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回家的路上,雨晴说想去超市看看孕妇奶粉。我们穿过停车场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说要去一趟卫生间,让我在门口等。
我站在过道里,隔着一道墙,隐隐约约听到她在低声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那腔调,到了后面明显带上了哭腔。
我往卫生间的方向迈了半步,又停了。
墙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走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她低下头,说:“走吧,嫂子。”
她没告诉我她发给了谁。我也没有问。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她那句压低了的声音:“你接一下电话好不好?就一次。”
![]()
03
第二次产检排在正月初六。这期间唐钦明只回过一次电话,简短几句话,说是过年工地不休,回不来。
温静觉得不对,但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腊月二十八那天,李雨晴接完唐钦明的电话从阳台进来,眼睛有点红。
罗桂娟问她怎么了,她说风大迷了眼,然后回房关了门。
年三十晚上吃饺子,罗桂娟举起茶杯,说“咱们家今年添丁进口”,话音落下,桌上只有三个人举杯。
唐钦明连个视频都没打来。
李雨晴的手机整晚都没响过。
我瞥了一眼她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黑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砖头。她不时低头看一眼那手机,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夹菜。
初一晚上,我起夜倒水,路过客厅的窗户,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影。
仔细一看,是李雨晴。
她穿着那件灰棉袄,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她面前的地上有一道影子,那是她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老长,和背后的墙面融成一团黑。
我就站在窗边看着她。她在那站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转身上楼。
回到屋里,李长贵也醒了,问我干什么去了。我说:“你妹在楼下站着呢,发了半天的呆。”
李长贵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句:“都怪我跑车常年不在家,家里的事都压在你身上……”
我打断他:“说这些干啥。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叹了口气:“她是大人了,又不是小孩,管多了她烦,不管我们又不安。你现在多陪她看看,有什么情况等我回去了再说。”
到了初六,我陪李雨晴去医院。她上了车,忽然问我:“嫂子,我要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你会不会怪我?”
我说:“说什么胡话呢?啥叫错误的决定?”
她笑了笑,说没啥,把头转向窗外。
到了医院,冯婕给她做了检查。我站在一边,看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头围偏小两周。”冯婕的目光在那张报告单上停了很久,“她爸爸有没有什么家族遗传病史?”
李雨晴愣了一下:“我不太清楚。”
“那她爸本人呢?地中海贫血、糖尿病、高血压,有没有这些?”
李雨晴低着头,不说话。
冯婕又等了几秒,换了种语气:“小姑娘,我不是打听你们家私事。胎儿的发育跟父母双方都有关系,血型不合、遗传基因、家族病史,这些都是要建档评估的。你丈夫本人得来做一次检查,这个不能拖。”
李雨晴依然低着头,手揪着衣角,指尖发白。
空气静了下去。我能听到走廊里的广播在叫号,一个女声响了三次。她始终没有开口。
冯婕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让我的后背一下子烫了起来。
“那这样吧,”冯婕拿起报告单,“先把单子存这儿,你回去跟你丈夫商量一下,尽快约个时间过来做个筛查。”
李雨晴轻轻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着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冯婕,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雨晴出去的背影,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走到走廊,李雨晴站在墙角,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微微地颤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崩到了极限。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着“妹夫”的号码,看了好几秒。
那天傍晚,我给李长贵发了一条消息:“你妹那边的事,越来越不对了。等你回来再说。”
等了三个小时,他回了一个字:“好。”
04
李雨晴开始频繁地请假。服装店老板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在上班时突然腹痛,被送到卫生院去了。
我赶去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一瓶吊水挂在头顶,正一滴一滴地滴着。护士说是劳累过度加营养不良,让她住院观察一晚。
李雨晴见我进来,嘴角扯了一下,声音有气无力:“嫂子,又麻烦你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医生怎么说的?孩子怎么样?”
“孩子没事,就是我体质差了点。”
我看着她消瘦的脸,忍不住说:“你一个人这样扛着怎么行?有事你不能瞒着家里。”
她别过头,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嫂子,他其实答应过我的,说是年前项目一收尾就回来。可是这几天我给他打电话,他一直没接。”
“你打了多少次?”
“每天都打。”她的声音轻得像在怕什么,“有时候打三个,有时候打五个。他偶尔接一次,说太忙了,让我别多想。”
我坐在床边,胸口堵着一团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到底干什么工作的?”我问,“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你见过他家里人吗?”
李雨晴把目光移到天花板上:“朋友介绍认识的。他这个人话不多,但是挺细心的。知道我胃不好,每次吃饭都先帮我点一碗热汤面。他说他妈妈走了好几年了,爸爸在广东跟着他哥哥养老。他以前结过婚,说老婆生病走的,那几年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李雨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嫂子,你说我怎么办?我妈天天催我赶紧找个人嫁了,她见了谁都说‘我闺女还没对象呢,有合适的给介绍介绍’。我也不是没相过亲,可那些男的,要么年纪太小没个正形,要么大老粗张嘴就是脏话。他是第一个问我‘冷不冷’的人。”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声音不大,眼泪默默从眼角滑下来,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嫂子,你别说了。我心里其实……可能早就知道了,但我就是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坐在卫生院走廊的长椅上,拨通了那个存了很久的电话号码。
嘟……嘟……
响了两声,对方没有接。又响了一声,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我刚准备挂断,手机屏幕弹出来一条短信:“我是他的妻子,有事请直接联系本人。”
我愣住了。
我把那条短信反反复复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第一遍是震惊,第二遍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第三遍是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刺得人头疼。
那个女人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却把我心里所有的猜想全部证实了。
我站在走廊里,觉得整个冬天的风都灌进了我的骨头缝里。回到病房的时候,李雨晴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我没有把她叫醒。我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消息:“不好意思,打错了。”
那边没有再回复。
我坐在床边,握着李雨晴那只打着吊针的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真的是一个很瘦的女孩子,从小就瘦,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拉扯哥妹两个。
李长贵常年在外,家里大事小事全靠我这个嫂子张罗。
我和李雨晴关系不算特别亲近,但也没红过脸。她怕我这个嫂子嫌她事多,我也怕她觉得我管得太宽。我们之间,有一层客气隔在中间。
可那天晚上,我看着她的手,忽然发现她手指上的婚戒不见了。抬起来仔细看,指根那一圈有淡淡的印记。
我轻声问她:“戒指呢?”
她没醒。
我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机轻轻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通讯录。
“唐钦明”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最近通话”里,前面是一串红色的未接来电。
而在电话簿里,这个号码被存了两个名字。
一个叫“唐钦明”,另一个,叫“周曼婷”。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砸了下来,沉到底了。
![]()
05
初六当天,我陪李雨晴到了医院。
出门的时候,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棉袄,领子竖得高高的,遮住半张脸。
罗桂娟追到门口喊:“问完医生,记得问问他爸爱吃什么,妈给孩子准备点……”
她话音未落,李雨晴已经快步走出单元门。罗桂娟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自顾自地跟自己说:“这孩子。”
我快步跟上去,到了医院,冯婕已经在等我们了。她看了看李雨晴的脸色,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最近睡得好不好?胃口怎么样?”
“还行。”李雨晴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先进来做B超吧。”
检查的过程安静得有些压抑。冯婕专注地盯着屏幕,手里的探头在李雨晴腹部缓缓移动,许久没有出声。
空气一点点紧张起来。我站在帘子旁边,看见冯婕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像攥了一把麦芒。
“之前建档的那个表带了吗?”冯婕开口问。
李雨晴从包里翻出一张纸递过去。冯婕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回屏幕上:“孩子头围偏小两周,符合孕周,但发育曲线……有点低。”
她顿了顿:“她爸爸有没有家族遗传病史?比如高血压、糖尿病、地中海贫血?”
李雨晴摇了摇头:“我不太清楚。”
“那她爸爸本人呢?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做过婚检?”
李雨晴又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指轻轻捏着身下的床单,捏出一道褶子。
冯婕等了十几秒,语气认真起来:“小姑娘,不是吓唬你。胎儿的发育跟父母双方都有关系,孕期建档需要评估血缘风险。她爸爸得亲自来一趟,做一次基础筛查。”
“他……出差了。”
“出多远的差,连产检都不能来?”冯婕的语调温和下来,“姑娘,我不是插手你的家事。但这个检查拖不得,孩子等不起。”
李雨晴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还是没有回答。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我看着李雨晴,从她的发顶看到她紧紧绞着的手指,看到她泛白的指节。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那些可能被证明是对的猜想,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
我叹了一口长气,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为“妹夫”的号码,当着医生的面拨了出去,按下免提。
第一声,李雨晴抬起头来。第二声,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圈。第三声还没响完,电话那头接通了。
“喂?哪位?”
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南方口音,语调不温不火,像是接过无数次电话。
李雨晴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冬天里糊在墙上的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全都是汗,那四个字在喉咙里堵着。明明是我拨出去的电话,我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接了个透心凉的人。
“请问……你找谁?”电话那头的女人又开口了。
我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我找唐钦明。这是他的号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仅仅几秒,却像被拉得很长。“你是谁?”女人的语气变了,带着警惕,“你找他什么事?”
“我是他家里亲戚。”这几个字说得我自己都觉得荒唐,“想找他问点事。”
女人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久到我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件特别蠢的事。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和李雨晴同时僵住的话:“他不在。我是他妻子,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吧。”
我的手抖了一下。仿佛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和李雨晴猛然倒抽冷气的声响。
“他……他妻子?”我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对。你有什么事?”
我抬头看了李雨晴一眼。
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僵在床上,眼神直直的,没有焦距。
手机里那个女人的声音没有停下:“是他朋友介绍的?你也怀孕了?”
我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
李雨晴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鞋都没穿就往外跑。
我追出诊室,在走廊尽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她整个人都是抖的,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里全是泪,却一滴都没掉出来。
“嫂子,他说……他说他没老婆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06
那天的混乱我现在想起来脑袋都发胀。
罗桂娟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赶到了医院。她冲进走廊的时候,李雨晴正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埋着头不说话。
“雨晴!”罗桂娟跑过去抓住女儿的手,“你咋了?哎呀,你手咋这么凉?医生咋说的?孩子没啥事吧?”
李雨晴一句话都没说。她直直地看着她妈的脸,眼神怪得很,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那种眼神弄得我心里一阵发毛。
罗桂娟急了,转头看着我:“温静,雨晴这是咋了?检查出啥毛病了?”
我犹豫了一下:“妈,咱们先回去再说。”
“回去?你当我看不出来?这孩子脸色白成这样,肯定是有事!”罗桂娟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说,是不是检查出啥了?”
李雨晴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她:“妈,我没事。走吧。”
罗桂娟被我们两个半拖半扶地带回了家。
一路上她不停地问,李雨晴不停地摇头。
到了家楼下,李雨晴忽然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她妈的脸,说:“妈,他没有老婆。”
罗桂娟愣了一下:“谁?”
“唐钦明。”李雨晴的声音又轻又平,“他说他老婆早死了。可刚才嫂子给他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说她是他的妻子。”
罗桂娟张着嘴,好一会儿都没合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猛地摆手,“我见过他,我跟他吃过饭的!他说他前妻病了好几年走的,他怎么会有老婆?一定是打错了!”
“妈,嫂子拨的就是他本人的号码。”李雨晴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天天打的那个号码。”
罗桂娟愣在原地,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屋里安静得不像话。
罗桂娟瘫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李雨晴裹着棉袄蜷缩在沙发角落里,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可我知道她根本没睡着。
我坐在茶几边,给李长贵发了一条消息:“你赶紧回来。”
他回了一个“嗯”。
李长贵第二天下午就到了家。
进门的动作很重,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像是摔在玄关的。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李雨晴面前蹲下来:“你跟我说,那个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雨晴看了她哥一眼,嘴唇动了动:“哥,我真的不知道。”
李长贵猛地站起来,桌上那个搪瓷杯被他一把扫在地上,“哐当”一声,茶水泼了一地。
“你不知道?你都快当妈了,你连自己嫁的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行了。”罗桂娟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嘶哑,“你妹妹已经够难受了,你还吼她。”
李长贵梗着脖子没再说话,转身走进里屋,“砰”地甩上门。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响声。
李雨晴盯着地上那滩茶水,慢慢弯下腰,用手把搪瓷杯捡起来,放到茶几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妈,”她抬起头,声音哑哑的,“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们。”
罗桂娟没有回答,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李雨晴在后面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嫂子,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知道不对劲了?”
我手里的碗在水流下冲了很久:“算知道一点。”
“你怎么知道的?”
“你手机里存着他两个号码,其中一个备注叫周曼婷。”我关了水龙头,“我打过一次。他说他是他妻子。”
李雨晴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门缝里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哭声,那哭声细碎极了,像冬天漏风的窗。
![]()
07
第二天上午,我陪李雨晴去医院复查。坐在候诊区的时候,我就看到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穿一件驼色大衣,围一条米色的围巾,头发挽在脑后,看模样三十出头,长得不算惊艳,但周身散发着一股稳重干练的气质。
她手里握着一个封口袋,低着头,不知在摩挲什么。
看到我们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她径直向我们走过来,走到李雨晴面前,停住了。
“你好。”她的声音轻而平稳,“我叫周曼婷。你是李雨晴吗?”
李雨晴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你认识我?”
“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电话。”周曼婷的语气很平,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我打了两个星期都没人接。昨天终于通了,我听到电话那头有妇幼保健院的叫号声,找到这里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李雨晴。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显得很平静。
李雨晴的下巴轻轻发抖:“你……你真的是他老婆?”
周曼婷点了点头。“我们是合法夫妻,领证四年了。”
“四年”两个字像一记闷雷。李雨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曼婷看着她,又说了一句:“他是不是跟你说,他前妻死了?”
李雨晴没有点头,但她表情已经给了答案。
周曼婷轻轻叹了口气:“他跟我们每一个女人,都是这么说的。他说前妻死了,说他难过,说他一个人过了很久。你是不是还信了?”
李雨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有擦,眼泪就那么往下掉,砸在她的手背上。
周曼婷依然站着,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安慰她。
“我查过他的底细了。他不叫唐钦明,他叫丁俊雄。他跟我结婚之前,也用过别的名字,跟别的女人结过一次婚。”
李雨晴猛地抬头看她。
“他自己说过,他结过两次婚。一次是跟我,一次是跟另一个女人。”周曼婷的声音干干的,“你觉得他在外面还有没有别人?”
李雨晴的手攥着衣摆,指节泛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曼婷坐了下来,坐在李雨晴旁边的空位上,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封口袋。
“我本来不想来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发现自己被他骗的时候,跟你一样难受。但我知道,光难受没用。”
她从封口袋里抽出一叠纸,递到李雨晴面前。
“这是他伪造的离婚证,这是他身份证的复印件,这是他跟别的女人的聊天记录。我花了两年时间去弄这些东西,”她的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我一直不敢去派出所。我怕别人说我当年瞎了眼才嫁给这种人。”
窗外有个小孩在哭,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闷闷的。
周曼婷停了一会儿,说:“我不会怪你,你也别怪自己。我们两个都是被他骗的。”李雨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我真以为他是真心的。”
“我们每一个人都以为。”周曼婷说,“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让你以为他是真心的。你以为你了解他?他连手机里存了你的号码,备注的都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李雨晴的肩膀抖了一下,低下头。周曼婷也没再说下去,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谁都没有看谁,谁都没有说话。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我见过李雨晴笑,见过她哭,见过她蹲在路边吐得眼泪汪汪,但我从没见过她此刻的表情。
那是一种从骨头里面冷出来的眼神,像是寒风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冻透了。
她终于开口问了一句:“你想怎么办?”
“我想报警。人证物证我都攒了一些,”周曼婷说,“但我一个人去,踏不进那个门。你要是愿意,跟我一起把这件事了结了。”
李雨晴沉默了好一会儿。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周曼婷站起来,拍了拍大衣的下摆:“明天上午九点,我等你。”
说完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李雨晴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里含着泪花,那泪光里掺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神情。
“嫂子,”她说了俩字,顿了顿,“我要是早点听你的,就好了。”
“听我的?”我苦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听我的。我又不是算命的。”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继续说话。
08
周曼婷走后,李雨晴在候诊区坐了很久。
她手里攥着周曼婷留下的那个封口袋,始终没有打开。塑料封口袋的边角被她来回折着,折出一道道折痕。
过了晌午,她站起身:“嫂子,回去跟我妈说一声,我出去一趟。”
我心里一紧:“你上哪儿去?”
“去找周曼婷。”
“现在?”
“她说想跟我聊一聊。总得聊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躲不掉。”
她搭公交去了一家街边的奶茶店。周曼婷已经坐在角落里等着,桌面没有点喝的。李雨晴坐到了她对面。
她打开了那个封口袋。
里面东西不少,一张伪造的离婚证明,常住人口登记卡,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几页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打印着聊天记录。
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一下,偶尔快速翻过。
翻到倒数第二页,她的手顿住了。上面的头像已经换成了李雨晴本人的照片。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另一个女人的文件夹里。原来她不过是他众多“项目”里的一个,被整理归档,编号管理。
“他什么时候开始骗你的?”李雨晴问。
“认识第三个月。”周曼婷说,“他跟我说他前妻病逝,一个人过了好几年,想要一个家。我们认识半年就领证了。领完证之后他就开始出差,一年回来两三次。”
“你没有怀疑过?”
周曼婷苦笑:“怀疑过。我每次问他,他就说他为了这个家在外面吃苦。你知道那种感觉吧?你跟他讲证据,他跟你讲感情。”
李雨晴没说话。她当然知道那种感觉,她太知道了。
“后来我无意中发现他在另一个城市也有一个号码,偷偷打电话查了一下,发现他还在跟别的女人交往。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周曼婷说,“我本来想离婚算了,可他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手里有证据,他怕我把这些交出去。”周曼婷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他说我要是敢报警,他就让我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那他为什么还在外面招惹别人?”
“因为他管不住自己。”周曼婷说,“他这个人,骗人是会成瘾的。他不缺钱,他缺的是一种……掌控感。”
李雨晴说不出话来。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不是被欺骗的那种傻,而是自欺欺人的那种傻。
他那些漏洞百出的故事,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她只是太想相信了。
她太想相信有一个男人会真心实意地对她说“你冷不冷”。罗桂娟催了那么多年婚,亲戚们见了她就问“对象谈得咋样了”。她太想交出一个答案。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蠢的?”李雨晴问。
周曼婷摇头:“我第一次发现他骗我的时候,跟你一样。找了所有借口帮他开脱,最后,我还是得承认自己被骗了。承认这件事,真的很丢脸。但我不想去恨自己,因为恨自己不会让那个骗子少骗一个人。”
她们在奶茶店聊了一整个下午。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吵,声音低低的,就跟聊别人的事一样。晚上回到家,李雨晴进门时,罗桂娟站在客厅里。
罗桂娟问她:“那个男的……真的骗你的?”
“嗯。”
罗桂娟张了张嘴,头一次没有说出话,转身进了自己房间,轻轻把门带上了。
![]()
09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像灌了铅,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走路。
罗桂娟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天一亮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遥控器都没开。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倒水,透过她虚掩的房门,听见她压低声音说:“当年她爸走的时候,我就想着得让她有个靠得住的人。谁知道弄成这样,这是我的罪过。”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没有推门进去。有些话,她大概不想让人听见。
这期间丁俊雄彻底消失了,电话停机,微信注销。李雨晴拨过去,听筒里只有冷冰冰的语音提示。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初九那天早上,李雨晴推开我的房门,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羽绒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户口本。
“嫂子,今天周曼婷去派出所。我答应了跟她一起去。”
我放下手里的梳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我不去,他一辈子还要去骗别人。”
我们到派出所的时候,周曼婷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
她看到李雨晴,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冲她点了点头。
李雨晴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话,一起走进报案室。
做笔录的时候,民警问李雨晴:“你的姓名?”
“李雨晴。”
“和嫌疑人什么关系?”
她沉默了一下:“我是他骗的另一个人。”
签完字出来,民警让她们回去等消息。李雨晴站在派出所门口,没有立刻走。她看着那扇灰色的铁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路上她一直没有说话。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嫂子,你说他为什么不去骗那些人一辈子都有钱过日子的女人?”
“因为他骗不到。”我脱口而出,“那些女人不好骗。”
李雨晴的嘴角牵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那我是不是太好骗了?”
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我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你不是好骗,你是太想要一个人对你好。”
她低下头,走了几步,声音轻轻的:“那我会改的。慢慢改。”
过了几天,派出所打来电话,说人在火车站抓到了。李雨晴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准备去产检,她握着电话听完,说了声“知道了”,然后挂断了。
她收拾好产检本,穿上那件灰色羽绒服,叫上我一起出门。路过派出所门口时她没有停,视线没有往那个方向偏一下。
走进医院产科门口,她忽然站住了,小声问我:“嫂子,你说我有资格做一个好妈妈吗?”
我看着她,说:“你打算当个好妈妈吗?”
她点了点头。
“那就是有。”
她没有再说话,抬脚走进了诊室。
10
丁俊雄的案子移交给了检察机关。
我托冯婕帮忙打听了一下情况,说那个骗子用的是假名字,坐过牢,户口本身份证全是伪造的,周曼婷也被他骗了好几年。
涉案金额没有多少,但受害人不只李雨晴和周曼婷两个。
跨省并案之后,涉及的女人有好几个。
李雨晴听了这些,没有追问细节。
过了几天,她跟我说想搬出去住。
罗桂娟拦了一下,没有拦住,也就不拦了。
李雨晴在小区附近租了一间小套间,一室一厅,窗台朝南。
搬出去那天,罗桂娟站在楼梯口看着女儿提着行李下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转身进了厨房,好几天都没有怎么说话。
李雨晴开始认真地吃饭,按时去做产检。冯婕说她身体恢复得还好,胎儿的状态慢慢跟上了。
有一天傍晚,我去她出租屋给她送饭。
门虚掩着,推开门看见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B超单,对着光看。
窗外的暮色正退,她侧脸笼在昏黄的光线里,嘴角微微上扬。
她看到我来,把单子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嫂子,我昨天去问过了,没有爸爸的户口也能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点了点头:“那就好。”
春天来的时候,李长贵在附近的物流园找了一份仓管的工作,不跑长途了。
他每天骑车十五分钟上班,傍晚回来,能赶上吃晚饭。
他不怎么提李雨晴的事,但每个周末,他都会骑车去妹妹的出租屋,把一袋水果挂在门把手上,敲两下门就走了。
有一天他回来后坐在饭桌前扒了两口饭,说:“雨晴今天跟我说,她想跟周曼婷合伙开一家小店,卖婴幼儿用品。”
“那挺好的。”我说。
李长贵没再接话,但闷头扒饭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些。我知道他高兴,只是不太会表达。
罗桂娟还在为那笔没处讨要的彩礼心疼。
儿子和女儿都劝她别再惦记,她嘴上应着,转身又翻出旧账本来回念叨。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日历,翻着翻着就停了下来,看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谁也没有问她在想什么。有些账,算不清,也不需要算清了。
到了四月中旬,我帮李雨晴整理她那间出租屋,帮她换洗床单。
枕头底下掉出一张B超单,就是那张冯医生说过“头围偏小”的。
背面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对不起,妈妈让你跟着受委屈了。以后不会了。”
字迹有点潦草,有一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写到一半又停下的。
我蹲在床边,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枕头底下。然后我起身,带上了她的卧室门。
窗外下了一场春雨,雨点打在窗台上,噼里啪啦的。
我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炖了一锅排骨汤。
看火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李雨晴发来的一条消息:“嫂子,晚上我过来吃饭。”
我回了一个“好”字。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雨顺着玻璃流下来,一道一道,像谁的眼泪。
汤快好的时候,我关了火。从窗户望出去,小区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倒映出一团模糊的光晕。
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
我家的门被推开,李雨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她换了一双新的平底鞋,鞋面干干净净,上面沾着几点春雨的水珠。
“嫂子,我来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被雨水洗过一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