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块玉，讲到一台戏

炮火里，西南联大的课照开，从不耽搁。其中一门课，把中国艺术从头捋了一遍。书分上下两编，上编按朝代，从石器时代的玉、商周的青铜，一路讲到明清的画；下编讨论了专题书法和戏曲。八千年前的玉和八百年前的戏台，被装进同一堂课。光是这个讲法，就值得坐直了听。

《西南联大艺术通识课》将这些内容全部串起来了。

戏，是怎么长出来的

戏曲这条线，是全书最让我意外的一段。书里说，中国完整的戏曲出得很晚。春秋有优伶，宋有短剧，到元，才算有整本的戏。

追本溯源，戏的雏形在巫乐里头。

远古求雨，由巫来做；驱赶疫鬼，有傩；祭祀天神地祇人鬼，楚地有九歌。

巫乐最初用来娱神，后来分出一支去娱人，叫倡优，倡优的身份是奴隶，他们跳给权贵看。你能想到今天台上热热闹闹的玩意儿，源头是祭祀里的那点庄严吗？

汉唐时候，这些还混在百戏堆里。唐有大曲，分序、遍、彻，归教坊管。真正把话本和俗曲凑一块儿、扮出完整故事的，是宋人。以艳段、正杂剧、散段组成的结构已经像模像样。南边永嘉杂剧长出南戏，金人的院本长出元杂剧。

元杂剧是没落文人和伎艺人凑一起鼓捣出来的。四折一楔子，一人独唱，用北九宫的调子。四折的调子不一样，但每一折里的调子组合确实差不多，主打个和谐。

明人把戏往雅里做，文人大量下场，精品却不多。南戏分出几路腔：海盐、余姚、弋阳、昆山。魏良辅改昆山腔，北曲化进南戏，字正腔圆，轻柔婉转，成了鼻祖。

汤显祖写词华丽，不屑曲律，作曲的人反倒要迁就他的词。

李渔写《闲情偶寄》，手把手教人编剧本：要创新，别端着道学气，要风趣诙谐，情节得圆，别扯太多线头。一个文人，肯把写戏的门道讲得这么实在，少见。

清初孔尚任的《桃花扇》和洪昇的《长生殿》同时红，一个曲少、说白动作多，一个集了南北曲所长。乾隆嘉庆时候，雅部昆曲和花部乱弹并行，花部多爱情戏，慢慢抢了雅部的风头。

戏到宋拐了弯，从这往后，有了戏，成了戏，走向成熟。

唐宋是高峰，明清在临帖

书画这条线看下来，容易分出两截。唐人放开手脚创造，宋人把规矩立起来，明清多在古人的帖里找路。

唐有阎立本，画历代帝王图，按每个皇帝的风评给相应表现，亡国的那几位，脸上自有特征。

还有吴道子这个画圣，他先学书法没成，转去学画，一辈子三百多幅。画的像不是他的追求。他行笔潇洒，线描有节奏，能带出情感的张力。

李思训走金碧山水的路，青绿设色，这种潇洒和堂皇，后来人学不来。

宋人把画当正经事，翰林画院养着画家，有薪水——俸职。这和画匠的食钱分得清。

刘宗道画小孩照盆的图，怕人仿，先大量画好存着，然后一下子卖完，不再画这一幅了。绝佳的防盗措施。

郭熙写《林泉高致》谈意境，早先张彦远已有《历代名画记》，是中国第一部绘画通史，说的是画的发展，内容不一样，各有千秋。

苏轼那帮文人画画，求理不求形，说白了追的是意趣。

明清画派多，争论也多。董其昌提了个南北宗论，说从唐就分南北宗，南宗好过北宗，画主要在形式里发展。书里直接点明，他的理论和实际对不上，缺根据：画派大多聚在南方，并没有真分出南北宗。

董其昌的干笔枯墨被后来的画家传承发展，但想不到的是后人走成了临摹的路子。对临摹，石涛很反对，他主张创造。

朱耷，也就是八大山人，他画的特点是翻白眼。在当代年轻人看来，简直是打工人的表情包。

西洋写实技法传进来，曾鲸的肖像吸收了些，传教士的透视法却没被广泛认可，反而被认为不入流。

这条线走完，唐宋是创造的高峰，明清多在临和仿里打转。

窑口里的手艺

书画之外，宋代瓷器那一章，科普内容详实。

汝窑、官窑月白粉青、龙泉柔美粉青、哥窑纹片、钧窑铜红釉，差不多都是青瓷一路；建窑黑瓷，日本叫天目釉；定窑白瓷薄胎，景德镇影青透得像玻璃。还有磁州窑、当阳峪剔花、辽三彩。

具体内容对于初学者来说，不过于深奥，胜在简单详细。

用文言讲西方概念，论书法

下编写书法，大半篇幅在论一件事：书法到底算不算艺术。书里从艺术的定义下手，说艺术要能引情感反应、给视觉享受；书法有颜色线条形状，能引视觉和情感反应，又有平衡结构、空间里势的分布，算下来自有独特的艺术表现。

这套论法，用的是欧洲现代哲学的话。白话文读着有点累，术语拗口。但先生肯花力气把书法放进艺术的定义里掂量，本身说明他较真。

结语

想对中国艺术有一个大概念的话，这本书可以考虑看看，入门简单。介绍了不少画家，包括生平、绘画风格和艺术成就。

以通识课的标准看，非常通识了。

【文/云玖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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