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砰——”
门被推开时砸在墙上，连墙皮都震掉了一块。
小叔子的女朋友挺着肚子站在门口，公婆一左一右护着她，那阵仗像是在迎皇太后。公公躺在客厅沙发上装睡，旁边放着一碗凉透的粥。
他在绝食。
三天了。
婆婆端着粥碗看着我，眼眶红彤彤的：“嘉欣，你就当可怜可怜老赵家，行吗？”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攥着围裙边，攥得发白。儿子在我身后拽着我的衣角，小声喊“妈妈”。
目光穿过拥挤的客厅，我看到赵轩。
他靠在阳台上，背对着所有人，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落了一地。他不回头，不说话，不看我。
小叔子凑到我面前，语气软得很：“嫂子，你总不能看着我绝后吧？”
我没说话。
拉开抽屉的时候，手在发抖。
离婚协议压在房产证上面。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把那几张纸抽出来，放在桌上。
赵轩的脸，白得像纸。
01
公公绝食第三天，我下班回到家时，客厅已经坐满了人。
小叔子赵磊的女朋友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撑着腰，肚子往前挺着。茶几上摆着我买的水果，她正拿牙签叉着吃。
婆婆坐她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小雅，你还想吃点什么？嫂子冰箱里有排骨，我给你炖。”
叫小雅的女孩头也不抬：“随便吧。”
婆婆立刻钻进厨房，翻冰箱。
我站在玄关换拖鞋，看见自己的拖鞋不见了。我平时穿的那双，被扔在鞋柜旁边，上面还踩了一个脚印。
小叔子赵磊坐在地垫上打游戏，看见我回来，喊了一句：“嫂子回来了？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他女朋友敲了敲茶几：“赵磊，这橘子酸。”
“酸就别吃了，哥，你去买点甜的。”
赵轩坐在电视前，手里拿着遥控器，一直没按。他听见赵磊的声音，站起来去拿外套。
我拦住他：“买什么？”
赵磊从地垫上抬头：“嫂子，小雅想吃甜橘子。你们楼下那家超市就有，买点回来呗。”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的小叔子，没有正经工作，每天在家打游戏、刷视频。他女朋友怀孕三个月，B超单上写的是男孩。
从那天开始，公婆就像变了一个人。
半夜敲我们的门，商量“腾房”。
公公说：“你弟结婚没房子，这怎么行？”
婆婆说：“小雅肚子大了，总不能让她住出租屋，孩子生下来都遭罪。”
赵轩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替他说了：“这房子是我的陪嫁，跟我爸妈没什么关系，跟赵家更没关系。”
公公当场摔了杯子。
那晚，赵轩睡在客厅沙发上。
第二天，公公开始绝食。
婆婆一大早端着粥碗，站在我们卧室门口哭：“老头子说，你要是不答应，他就饿死自己。”
我关了门，没出去。
现在第三天，粥还搁在茶几上，没动过。
赵轩换好鞋：“橘子是吧？我去买。”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躲得很快，然后拉开门走了。
我走进厨房，看见婆婆正在烧水炖排骨。锅里滚着水花，她一边擦手一边说：“嘉欣啊，你爸不吃不喝都三天了，你说这怎么整？”
“我怎么知道该怎么整。”
婆婆转过身，眼圈红红的，声音带颤：“你就不能松个口？都是一家人，你帮帮他们又能怎样？”
“这是我的房子。”
“房子又能有多大？你不搬，小雅就生不下这个孩子，你就是想断我们老赵家的香火！”
我看着她。
结婚五年，我一直以为婆婆是个好说话的人。逢人就笑，说话温温柔柔。我生孩子那会儿，她没少帮忙。
但现在，她站在我的厨房里，用我的锅、我的水、我的煤气，要我让出我爸妈的血汗钱。
“这房子是我爸妈付的首付。”
“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你嫁给赵轩，你们就是一家人，这个家就是大家的。”
我没再说话。
我转身回卧室，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房产证、存折、儿子的出生证明，全压着。
我把房产证抽出来，翻开看了看。
户主：刘嘉欣。
婚前财产。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律师回复得很清楚：“婚前父母出资购房，产权登记在子女名下，属于个人财产，公婆无权要求你让出房产。”
我笑了笑。
把手机锁屏。
客厅里，小雅的声音尖尖的：“赵磊，你嫂子什么意思啊？给个痛快话啊，我可不想挺着肚子到处租房住。”
“你别急，我妈会搞定。”
“搞定个屁，你哥都不吭声，你爸饿死了也没用。”
“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肚子都这么大了，你还嫌我骂人？”
我拉开卧室门，走出去。
客厅瞬间安静了。
小雅靠在沙发上玩手机，小叔子站起来，搓着手：“嫂子，你跟我哥商量好了吗？”
“商量什么？”
“房子的事啊。”
“我的房子，为什么要跟你商量？”
小叔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02
五年前，我嫁给赵轩的时候，很多人都说我是高攀。
赵轩在国企上班，铁饭碗，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我是在私企做销售的，业绩好的时候还行，不好的时候连底薪都拿不到。
我妈一开始不同意。
她说：“赵轩家里条件一般，弟弟还小，以后负担重。”
我说：“赵轩对我好，我们就两个人过，管那么多干嘛？”
我妈嘴上骂我傻，心里还是不放心。
那会儿，我爸妈刚换了一套小房子，手里有点余钱。他们在饭桌上商量了大半个月，最后一拍桌子：“首付我们出，你们自己还贷。”
就这样，我在城里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房产证办下来那天，赵轩搂着我的肩膀笑：“老婆，以后咱们好好过，把日子过红火。”
公婆来看过一次，站在毛坯房里转了好几圈。
公公说：“这房子不小。”
婆婆说：“够你和赵磊一家住了。”
我当时没多想，只是笑了笑。
赵磊那年二十一岁，刚毕业，没工作，在网吧打游戏。
公公跟赵轩说：“你弟弟现在还小，你帮衬着点。”
赵轩点头：“行，爸，你放心。”
我第一次觉得不对，是婚后第三个月。
赵磊说要创业，开奶茶店，缺三万块钱。
公公打电话：“赵轩，你先给你弟垫上，他赚了钱就还。”
赵轩二话不说，转了。
那家奶茶店开了两个月就倒闭了。三万块打了水漂。公公说：“创业嘛，哪有不赔钱的？下次就好了。”
第二次是在婚后第二年。
赵磊谈了个女朋友，花销大，隔三差五借钱。今天说请兄弟吃饭，明天说给女朋友买包。
赵轩每次都转，少的三五百，多的两三千。
我问他：“你弟欠你的钱，什么时候还？”
赵轩挠挠头：“一家人，还什么还？”
“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他是我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气得吃不下饭。
但我没跟他吵。
我以为那只是暂时的，等赵磊长大了，懂事了，就自然不借了。
可我错了。
结婚第三年，我生了儿子。赵轩把儿子抱在怀里，眼眶都红了。
“老婆，我们有儿子了。”
我也哭了。
那段时间是我们最好的时候。儿子小，天天抱着哄；赵轩做了爸爸，比以前靠谱了很多。
公婆也常来，帮忙带孩子。婆婆给我煮汤，公公抱着孙子在楼下转。
我以为这个家就这么安稳了。
去年，赵磊又出了事。他借了网贷，利滚利，欠了八万块。债主打电话打到家里，赵轩替他接的。
那晚他坐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我想帮帮赵磊。”
“他欠的不是小数目。”
“他才二十五岁，不能一辈子背着债过日子。”
“他凭什么让我们替他背？”
赵轩沉默了。
那晚我们背对着睡，谁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偷偷转了五万块给赵磊。
我没揭穿他。
我只是把那张银行卡拿出来，换了一个密码。
那时候我就隐约觉得，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家。公婆、小叔子，甚至连赵轩自己，都在把这个房子往外搬。
可我没想到，他们这次要的不是钱。
是要整个房子。
03
小雅在我家住了一周。
她从第一天就把自己当成了女主人。
我的鞋柜被她塞得乱七八糟。我的化妆品她随便用。冰箱里我买的水果、酸奶、排骨，她想吃就吃。
我下班回来，看见她用我的面膜，贴了一脸，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嫂子，你这面膜不好使，下次买好点的。”
我推开卧室门，看见赵轩在打电话。
“行，我知道了……嗯……爸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
“你爸又怎么了？”
“他说他喝了两天粥，胃不舒服，想让我陪他去检查。”
“他绝食能舒服才怪。”
赵轩看着我：“老婆，他毕竟是我爸。”
“那是我逼他绝食的吗？”
赵轩没接话。
他坐在床边，把手机翻来翻去。
我知道他又想提房子的事，又张不开口。
结婚五年，我最怕的就是他这个样子。有话不说，想说又不敢说，最后憋到爆发，出来全是伤人话。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赵轩放下手机：“我没想说什么。”
“你爸绝食，你妈天天哭，你弟带着女朋友住我家，你跟我说你没想说什么？”
“那能怎么办？那是我亲爸亲妈，我总不能不管。”
“管？怎么管？把我的房子让出来，让你弟结婚，让你爸高兴，让我和你儿子睡大街？”
“嘉欣！”
“赵轩，你摸摸良心，我对你爸妈好不好？我过年给他们买衣服，过节给他们发红包，你爸生病我跑前跑后。你弟欠的钱，我一分没要他还过。现在他们要我让房子，你让我怎么让？”
我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没抬高。
奇怪的是，越平静，他越心虚。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我走出卧室，关上门。
坐在小床边上，看着我儿子熟睡的脸。
他才三岁。
他不懂什么是房子，不懂什么是爷爷绝食，不懂为什么奶奶看见他就叹气。
他只知道妈妈抱他的时候，手是紧的。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小雅叫了外卖，小叔子去取。回来的时候，他把外卖盒子放在茶几上，叫我一起吃。
我说我不饿。
小雅嘴里塞着烤串：“嫂子，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吃？我买了很多。”
“吃不下。”
婆婆端着碗走过来：“嘉欣，你吃点吧，别把自己饿坏了。”
“我没事。”
“你爸都饿了三天了。”婆婆声音带哭腔，“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啊。”
小雅放下烤串：“阿姨，你哭也没用，嫂子不想搬，你哭死也没用。”
小叔子拉了拉她：“你少说两句。”
“我说两句怎么了？你嫂子金枝玉叶，让一下就委屈死她了？”
我看着她：“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什么意思？”
“你没结婚，你怀孕了，你男朋友没钱没房，你挺着肚子来我家住，你让我给你腾房子。你试试用你的脑子想想，这合理吗？”
小雅愣住了。
小叔子站起来：“嫂子，你说归说，别指着人家骂。”
“我没骂她。”
“你刚刚那话就是骂人！”
我看着他：“赵磊，我对你不好吗？你欠的那些钱，我没跟你算过一分。你住我家，我赶过你吗？”
“我没让你赶我。”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让你女朋友住进来，让你爸妈来劝，让赵轩逼我，让我把房子让给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客厅安静了。
婆婆低头擦眼睛。
小雅抱着肚子不说话。
我回卧室，反锁门。
赵轩在客厅没进来。
04
第四天早上，我没去上班。
请了假，坐在家里等。
等什么呢？
等他们摊牌。
婆婆一大早就端了碗粥，去了公婆那屋。公公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粥碗放了三分钟，他又推开了。
“我不吃。”
婆婆哭：“老赵，你这是何苦啊？”
“你不逼你儿媳妇，我就不吃。”
赵轩坐在客厅，耷拉着脑袋。
我坐在他对面，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爸不吃饭，你有办法吗？”
“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去跟他说，房子不可能让。”
赵轩抬起头：“那是我爸。”
“那是你爸的错。”
“他养了我二十多年，我能眼睁睁看着他饿死？”
“他饿不死。”
赵轩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有了不耐烦：“刘嘉欣，你就不能退一步吗？房子让一下又不会少块肉，等赵磊稳定了，我再让他把房子还给你。”
“他说还？拿什么还？他有工作吗？有收入吗？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他拿什么还我？”
“那我跟他签协议。”
“赵轩，你醒醒吧。你弟弟什么样你不知道？签协议有用吗？”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
“那我怎么办？”
“你选吧。”
“选什么？”
“选你爸妈，选赵磊。还是选我和儿子。”
他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砰”关上了门。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
我妈。
“嘉欣，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
“我听说你公公绝食了？”
“你怎么知道？”
“你婆婆打电话给你二姨了，你二姨跟我说的。嘉欣，你别傻，房子是咱们家的，你不能让。”
“我知道。”
“赵轩怎么说？”
“……没说。”
“他要是敢向着他家，你跟我说，妈去骂他。”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闺女，不行就回来，家里有你住的。”
我挂了电话，眼眶有点热。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打开一看，居委会的几个大妈站在门口。
领头的张阿姨跟我熟，平时见面都打招呼的。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嘉欣啊，你公公那事我们听说了，来调解调解。”
我心里一沉。
婆婆在他们身后站着，低眉顺眼地抹眼泪。
“嫂子，你们这房子的事，其实可以好好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
“你公公都绝食了，万一真出了事……”
“他绝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没逼他。”
小张阿姨叹了口气：“嘉欣，你话不能这么说。一家人嘛，有什么过不去的？”
“阿姨，这是我家的事。”
“我知道你们家事，但闹成这样，邻居们都不安心。”
婆婆在旁边哭：“我也没别的要求，就是想让小儿子有个地方结婚。他女朋友肚子都大了，总不能让孩子生在外面。”
“那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阿姨张了张嘴。
我知道，在这帮外人眼里，我就是那个不贤惠、不懂事的儿媳妇。
他们不会管房子是谁的，不会管我付出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一家人的事，别闹得那么难看”。
“嘉欣，你好好想想。”
张阿姨带着人走了。
婆婆站在门口，擦着眼泪回了屋。
我站在玄关，透过防盗窗看见外面的天。
灰沉沉的。
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打开律师的聊天框。
“我想问一下，我现在起诉离婚，会很难吗？”
那边回得很快：“只要证据齐全，不难。”
“需要什么证据？”
“婚前财产证明、男方的过错事实、你能提供抚养孩子的证明。如果有他转移财产、家暴或赌博的证据更好。”
我想了想。
赵轩没有家暴，没有赌博。
可他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弟弟，有一对不讲道理的父母。
这个家，已经不是我当初嫁进来的那个家了。
我把手机锁屏。
站起来。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赵轩正躺在床上，看见我进来，翻身背对着我。
“赵轩，我跟你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你爸今天第四天了。”
“你知道就好。”
“你想怎么办？”
他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刘嘉欣，你是不是非要逼我？”
“我没逼你。”
“那你就让步啊！”
他的声音很大。
大得连隔壁的孩子都吓哭了。
我听见儿子在里面喊妈妈。
赵轩喊完那一句，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抱着脑袋，像个小孩子一样窝在床上。
“对不起，我不该吼你。”
我没说没关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他曾经也是我爱的那个男人，笑起来阳光灿烂，说要把一辈子给我。
可现在，他蜷在床上，为了别人跟我吵架。
“赵轩，你知道吗？”
“什么？”
“我咨询过律师了。”
“你咨询什么了？”
“离婚。”
05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河。
赵轩脸色发白。
“你说什么？”
“我咨询了律师，问离婚的事。”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我走到床尾，拉开抽屉，拿出房产证。
“这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跟我没有关系，跟你们赵家更没有关系。”
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出来，放在他面前。
“你看看。”
赵轩接过手机，一条一条地看。
他看完，抬起头：“你早就打算好了？”
“从你爸开始绝食那天，我就开始想了。”
“你也没跟我说过。”
“我说了有用吗？你会听吗？”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赵轩，我不是不想跟你过日子。是你们家不让我过。你爸要我的房子，你妈要我的钱，你弟要我的所有东西。你呢？你要我的命吗？”
“我要你干什么？”
“我不想离婚。”
“你嘴上说不想，可你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一件事。”
赵轩抬起头：“我做了，我一直在帮你说话。”
“你帮过我什么？你爸要房子的时候，你说过一句‘不行’吗？你妈骂我的时候，你拦过一句吗？你弟住我家的时候，你让他搬走过吗？”
他张了张嘴。
“我说的每一件事，你都知道。可你一件都没做过。”
这个男人曾经是我最信任的人。我知道他并不是不爱我，只是他不敢反抗。
从小就是受气包，长大了还是。
“赵轩，我不是怪你。”
“那你为什么要离婚？”
“因为我累了。”
屋里安静了。
墙上的钟在走，咔嗒咔嗒。
楼下有人在按喇叭，很远，很模糊。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走出卧室。
儿子在围栏里玩积木，看见我进来，小手伸过来：“妈妈抱。”
我抱起他，脸贴着他的脸。
儿子软软的，热热的，身上有淡淡的奶香。
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下午，小叔子和女朋友出门了。
婆婆去菜市场买菜。
公公还在那屋里躺着。
客厅只剩下我和赵轩。
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
“赵轩，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你跟我一起，把这事解决好。”
“怎么解决？”
“让你爸起床吃饭，让你弟搬出去住。以后他们的事，我们不再管。”
赵轩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赵轩，你能做到吗？”
他低下了头。
“我不能。”
“为什么？”
“那是我爸，那是我弟。我不能不管他们。”
“那你就不能不管我吗？”
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倒在那张大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但眼泪一直往下流，流到枕头里。
儿子在客厅喊我。
“妈妈，妈妈。”
我没应。
他哭了起来。
赵轩在哄他，声音很小：“宝宝不哭，妈妈在睡觉。”
“我想妈妈。”
“妈妈累了，让她休息。”
儿子的哭声越来越小，渐渐没了。
我擦了擦眼泪，坐起来。
打开手机。
离婚协议我已经打好了，压在抽屉里。我在想，什么时候拿出来最合适。
明天？后天？还是今晚？
我想起张阿姨的那句话：“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过不去。
真的过不去。
因为过日子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我一个人撑着，撑不住。
06
第五天。
公公绝食第五天。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赵轩在客厅打电话。
“爸，你别这样……你再坚持一下……嘉欣她脾气倔，我跟她好好说……爸！爸！”
他挂了电话，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我爸血压升高了，我妈刚打电话过来，说他不肯去医院。”
“嘉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你非要看见我爸死了才高兴？”
“赵轩，你爸自己绝食，你不怪他，怪我？”
“要不是你不答应让房，他怎么会绝食？”
我看着赵轩。
这是他第一次，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
“所以，是我逼他绝食的？”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
“那你说怎么办？”
“让他自己站起来吃饭。”
“他要是不吃呢？”
“那就送医院，医生会想办法。”
赵轩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狠。”
我笑了笑：“我狠？你爸拿命逼我让房子，你弟带着女朋友住我家，你妈天天哭给我看。你说我狠？”
他没说话，转身回房间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间房子。
这是我家。
我每一面墙都刷过，每块地砖都擦过。
可现在，我住在这里，像住在别人家。
我回到房间，打开抽屉。
离婚协议拿在手里，薄薄的几张纸。
我在心里默念着那些字：自愿离婚，儿子归女方抚养，婚房归女方所有……
小雅从外面回来，看见我手里的纸：“嫂子，你拿的什么？”
“没什么。”
她凑过来看：“这是什么？离婚协议？嫂子你要离婚？”
她把声音弄那么大，连公婆那屋的小叔子都跑出来了。
“嫂子，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
“你这是逼我哥。”
“我逼他？”
“你要是不离婚，我爸就不会那样。”
我觉得好笑。
“赵磊，你说这话的时候，良心不会疼吗？”
他愣住了。
“你住在我的房子里，吃我买的菜，用我家的电。你把女朋友带过来住，天天逼我让房。现在你跟我说，我逼你哥？”
小叔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雅在旁边抱着胳膊：“嫂子，那你离婚了，这房子怎么办？”
“我的房子，归我。”
“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雅气得跺脚：“赵磊，你看你嫂子！”
小叔子拉了拉她：“别说了，我们走。”
“走？走哪去？睡大街啊？”
“我们去租房。”
“租房不要钱啊？”
我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离婚协议，耳朵里嗡嗡地响。
赵轩从卧室出来了。
他看见我手里的纸，脸色马上变了。
“你真的要离？”
“赵轩，你觉得我还能待下去吗？”
“就因为我爸绝食？”
“不只是因为这个。”
“那为什么？”
“我累了。”
“累了……”
赵轩靠在墙上，低着头。
“你有没有想过，我离了婚，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完不完，是你的事。”
“刘嘉欣！”
“赵轩，你已经要了我的房子，要了我的钱，要了我五年的青春。你现在还要要我儿子的抚养权？”
“我没有！”
“你没有？那你说，这房子你怎么处理？”
“让我爸搬出去。”
“你说了算吗？”
“我……”
“你说了不算。”
公公那屋的门开了。
他扶着墙走出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嘉欣，你要离婚？”
“是。”
“就为了这套房子？”
“不只是为了房子。”
“那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五十八岁的男人。
他曾经得意洋洋地跟邻居吹嘘，说“我儿子娶了一个有钱的媳妇”。
他曾经在我做月子的时候，拎着老母鸡来我家，说“吃点好的，奶水足”。
他又曾经为了小儿子，把所有的良心都丢了，逼我把自己的房子让出来。
“爸，我从嫁到你家那天开始，没有亏待过你一天。过年我给你买衣服，过节我给你发红包，你生病我跑前跑后跑医院。我生儿子那天，你抱着孙子笑得眼睛都没了。可现在，你让我把房子让出来给你小儿子。你觉得，我不委屈？”
“你委屈？”
“对，我委屈。我没日没夜地工作，拼命还房贷。我爸妈为了给我买房子，把养老钱都掏出来了。现在你跟我提一家人？”
公公的手在发抖。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轩在旁边喊：“爸！”
公公抬起头：“嘉欣，你要是不让房子，我就不活了。”
“爸，你绝食五天，谁逼你的？”
“我自愿的。”
“既然你自愿的，你就别怪我。”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赵轩，你签吧。”
07
赵轩盯着那几张纸，一动不动。
小雅在旁边看着，嘴里嘟囔：“还真离啊……”
“你闭嘴！”
小叔子拉了拉她，她没再吭声。
赵轩拿起那几张纸，一行一行看。
看完，放下。
“房子和孩子都给你，我净身出户？”
“对。”
“赵轩，我不是狠，我是累了。”
“我们结婚五年，你说离就离？”
“是不是我逼你们家的，你自己清楚。”
他把纸又拿起来，看了看。
“你写得太草率了，财产没分清楚。”
“没什么好分的，房子是我的，存款我要分的话，你那些年贴给你弟的钱，早就够分十次了。”
赵轩的手顿住了。
“你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转了那么多笔，我会不知道？”
“我以为你不知道。”
“赵轩，你以为的事太多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偷偷帮你弟，你以为我女儿没看见你妈怎么对我。”
他低下头。
“我能再见见儿子吗？”
“你签了，可以定期看。”
“就不能不离婚？”
“你说呢？”
公公在椅子上坐着，眼睛闭着，像是在思考。
婆婆在旁边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小叔子蹲在门口，小雅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外人在看一场戏。
他拿起笔，手在发抖。
“嘉欣，我——”
“别说了。签。”
他的手落下去了。
签完了，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对不起。”
我拿起离婚协议，折好，放进口袋。
婆婆扑过来：“嘉欣，你不能这样，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散了就散了吧。”
我抱起儿子，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妈妈，我们去哪？”
“回家。”
“这不是家吗？”
“这不是。”
我抱着儿子走出门。
赵轩在后面喊：“嘉欣！”
我没停。
走下楼梯的时候，脚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很沉。
儿子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抱着我的脖子：“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走？”
“他不走。”
“因为他要陪他的爸爸妈妈。”
“那我也要陪他。”
我把儿子放下来，蹲在他面前。
“宝宝，你要陪妈妈，还是陪爸爸？”
他歪着头想了想：“陪妈妈。”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抱住他，紧紧地，像抱住了全世界。
楼上的窗户开着，赵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嘉欣——”
我听不见了。
我抱着儿子，走出那栋楼。
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儿子指着路边的小狗：“妈妈，狗狗。”
“对，狗狗。”
“我们能养一只吗？”
“以后再说。”
我走到街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
“回娘家。”
“师傅，南湖小区。”
出租车开动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五楼，窗户开着，窗帘在飘。
我的衣服，我的化妆品，我买的那套餐具。
全都留在了那里。
也全都不要了。
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儿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角。
出租车开了很远，很远。
我终于可以大哭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