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荣光・我见证｜一张旧报上的十七个名字

在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馆的展柜里，静静陈列着一张1935年5月30日红一军团出版的《战士报》。纸页历经九十一年风霜已然泛黄发脆，版面上那一个个工整排列的姓名，却依旧清晰——第二连连长熊上林（经考证应为熊尚林），第二排排长罗会明，第三班班长刘长发、副班长张表克，战斗员张桂成、萧汉尧（后经于都县革命烈士纪念馆工作人员与党史专家考证，确认与于都籍烈士肖汗尧为同一人）、王华亭、廖洪山、赖秋发、曾先吉，第四班班长郭世苍、副班长张成球，战斗员萧桂兰、朱祥云、谢良明、丁流民、陈万清。十七个名字，见证着长征路上的一场伟大突围，也写就了人民军队向死而生的英雄史诗。

↑1935年5月26日，《战士报》发表《十七个强渡的英雄》一文

1935年5月，中央红军突破层层围堵，抵达大渡河畔安顺场。前有天险浊浪滔天，后有追兵步步紧逼，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大军在此全军覆没的历史阴影，笼罩在红军将士心头。夺取渡口、打开北上通道，是当时唯一的生路。5月24日夜，红一团奇袭安顺场，全歼守敌两个连，仅缴获一条木船。一场以生命为舟的强渡，就此拉开序幕。

次日拂晓，一营营长孙继先从二连精挑17名战士，组建渡河突击队，由连长熊尚林带队，分两批强渡天险。熊尚林，江西高安人，1913年出生，12岁丧父，17岁为红军带路后毅然参军，长征抵达大渡河时，已是身经百战的连长。渡河当日，他带领首批8名战士率先登船，木船驶入中流，对岸敌军机枪火力骤然倾泻，子弹密集击打船舷，激流将木船冲向下游。靠岸瞬间，熊尚林第一个跃入水中，率突击队冲上岸滩，以手榴弹炸开血路，牢牢抢占滩头阵地，打开了缺口。

突击队里年纪最小的陈万清，贵州遵义人，渡河时年仅16岁。他本不在预选名单之中，听闻组建敢死队，当即从队伍中冲出，请愿参战。孙继先被他的赤诚打动，破例将他编入突击队。

↑1935年5月30日，《战士报》发表了《大渡河沿岸胜利的总结》，并刊登强渡大渡河的十七个英雄名单

战斗胜利后，《战士报》将17名勇士的姓名全文刊载，向全军团通报嘉奖。这张薄薄的报纸，也成为串联17段人生、铭记一场壮举的永恒信物。此后，长征路远，烽火纷飞，17个并肩闯过惊涛的身影，在岁月里各自奔赴，书写出截然不同却同样赤诚的人生篇章。

有人将生命永远留在了征途之上。熊尚林走完长征全程，亲历平型关大捷，转战冀东、平西开辟抗日根据地，1942年6月在河北崇礼县壮烈牺牲。肖汗尧、曾先吉等勇士，在抗日战场上浴血奋战后音讯杳然，先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英魂永铸山河。

有人熬过烽火硝烟，在和平年代续写忠诚。朱祥云转战齐鲁大地，新中国成立后驻守山东等地；赖秋发多次战场负伤，曾率部攻克日军4座碉堡，隐姓埋名守护家国；郭世苍长征掉队后流落甘肃，新中国成立后扎根乡土服务百姓。他们不改初心，以平凡之身延续英雄风骨。

名单上的“丁流民”，经后人考证疑为丁振愈，曾用名丁留民，一字之差，可能是当年蜡纸刻写时口音所致的笔误。他留下《强渡大渡河》回忆文章，详实记录战斗细节。

↑美国记者与十七勇士合影

长久以来，“十七勇士”与“十八勇士”的讨论从未停歇，多出来的那一位，正是亲手挑选队员、率第2批队伍强渡的一营营长孙继先。当年《战士报》刊发的勇士名单里，没有出现他的名字。据党史史料考证，是孙继先本人主动未将自己列入，他认为荣誉应归于冲锋在前的战士，指挥员不必计入其中。

刘伯承元帅在《回顾长征》中明确记载：“十八勇士一过河去，就将敌人打垮，占领了渡口。”杨得志上将也曾专门撰文说明，孙继先全程带队参战，若将这位营长计入在内，称“十八勇士”也符合史实。可孙继先，生前从不争辩，还留下遗嘱将部分骨灰撒入大渡河。1990年病逝，他魂归当年冲锋的激流之中。

其实数字的争论从来都不是核心。报纸上的17个姓名，代表的远不止17个人。岸上精准掩护的机枪手、炮手，冒着生命危险掌舵撑船的船工，还有无数在战斗中拼尽全力、未留姓名的红军将士，皆是闯过狂涛的勇者。名单有界，英雄无名，精神无疆。

2025年，红军强渡大渡河九十周年，赣州军地联合启动寻找“大渡河十七勇士”专项行动。工作人员翻阅尘封档案，走遍大江南北寻访线索，一点点拼凑勇士们散落的人生轨迹。截至目前，9位勇士的生平线索已被发掘，罗会明、张表克等8个名字，仍在等待历史的回音。

英雄未远去，精神永留传。2026年，陆军某旅“大渡河连”以庄严仪式，将熊尚林画像迎回营区。如今连队每日点名，第一个呼点的便是熊尚林，17位勇士的姓名依次响起，全连官兵齐声答“到”，声震营区。那些未曾留下影像的勇士，志愿者用画笔为其复原容貌，让英雄以另一种方式“归队”，重回战友身边。

↑“大渡河连”官兵迎回熊尚林的画像

那张九十一年前的《战士报》，依旧静静躺在纪念馆展柜中。纸页日渐斑驳，可每当有人驻足念出那些名字，大渡河畔的激流轰鸣、勇士们的冲锋身影、向死而生的铁血勇气，便永远鲜活如初。

这张旧报，是人民军队百年征程的见证；而这17个名字蕴含着的精神，必将代代赓续，熠熠生辉。

新华社解放军分社 出品

来源：新华社解放军分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