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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家的客厅死一般安静。
赵玉璐抱着胳膊骂我没出息,岳父把一份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上面的字刺痛了我的眼。
我低着头,指甲扎进掌心。
这时候,蔡桂香拉开包拉链,手指顿了一下,缓缓抽出个牛皮纸信封。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爸——您是想让我妈先看看这个,还是现在就闭嘴?”
岳父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01
赵玉璐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盖住了门铃声。蔡桂香喊了声“有人来了”,我没多想,擦了把手就去开门。
门一开,看见是她,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赵玉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化着浓妆,手里拎着个名牌包。她老公董鸿涛跟在后面,穿着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姐夫,做饭呢?”赵玉璐笑得灿烂,没等我让,就直接挤进门来。
董鸿涛也笑呵呵的,喊了声“姐夫好”,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刷。
我把火关小了,走到客厅,心想他们是来干嘛的。平时也不怎么登门,逢年过节都是我们去岳父家碰面。
赵玉璐东张西望的,说姐夫你家这房子住着还行啊。我说还行,就是旧了点。她说旧没事,但是太小了吧,才两室,以后生了孩子咋办。
我没接话。
赵玉璐又说,我听我妈说,这房子是爸给你们的?写的是你的名字还是姐的名字?
“写的是你姐的名字。”
“那还行。”赵玉璐嘴一撇,“要是写你的名字,我姐可就亏大了。”
蔡桂香从卧室出来,看见赵玉璐,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姐,我找姐夫有点事。”赵玉璐站起来,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姐夫,咱俩说个事呗。”
她把我拉到阳台,关上推拉门,说是私事,不想让我姐听见。
阳台很小,两个人站着有点挤。
赵玉璐背靠着栏杆,掏出一支烟点上,吐了口烟圈,说我打算开个美容院,地段看好了,设备也谈好了,就差一笔启动资金。
“姐夫,你帮我贷个款。”
我心里一沉。
“也不多,15万。你跟银行熟,你单位工资也稳定,贷款好批。利息我来还,本金我也会分期给你的。”赵玉璐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菜。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玉璐,不是我不帮你,家里的钱现在都压在房贷上,我每个月工资就那点,真的拿不出闲钱。
“我又没让你拿钱!”赵玉璐声音突然高了,“让你贷款!贷款的钱我来还!”
“贷款也得我来还。”我说,“银行跟你签合同,还不上找的是我。”
赵玉璐把烟头掐灭,脸沉下来。“姐夫,你这是不把我当一家人啊。”
我没说话。
她推开推拉门,走进客厅,一把拎起包,冲董鸿涛喊了句“走了”。
董鸿涛正刷手机呢,抬头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
赵玉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夫,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可不是那种好打发的。”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蔡桂香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什么都没说。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她摆摆手,说菜糊了。
那天晚上,饭桌上的气氛很沉闷。蔡桂香夹了两筷子菜,就说没胃口,放下碗回了卧室。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卧室窗边,一动不动。
我洗了碗,走到她身后,想从后面抱抱她。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建强,我有点累,先睡了。”
她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我知道她没睡着,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结婚十年了,有些话不用说,大家心里都清楚。
赵玉璐不是第一次找我们要钱了。
上次是两年前,她说想买辆车,让我们出两万,我们出了。
再上次是三年前,她说要出去旅游,让我们出三千,我们也出了。
每一次她都有理由,每一次岳父都会打电话来“施加压力”。
但这一次不一样,15万,这不是小数目。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心里乱成一团。
明天岳父肯定会打电话来。
02
第三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是岳父。
“建强,你下班后跟桂香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容拒绝,说完就挂了。
这是岳父的一贯作风。他不问你有空没空,不问方不方便,直接命令。我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给蔡桂香打了个电话。
“爸让晚上过去。”
“嗯。”蔡桂香的语气很平静,“我知道。”
下班后,我开车去接她。
她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看着窗外。
我问她今天上班累不累,她说还好。
我又问她去爸那儿要不要买点水果,她说不买了,去了也吃不完。
快到岳父家的时候,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没事的。”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温度。
岳父家在老城区,一栋单元楼的三楼。
进门的时候,赵玉璐和董鸿涛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赵玉璐换了一身家居服,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杯茶,表情很放松,像是在自己家。
岳母谢桂云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们来了,探出头打了个招呼:“来了呀,快坐下。”
岳父坐在正中间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个茶盅。他没看我们,端着茶盅慢慢喝了一口。
“坐吧。”他的语气淡淡的。
我和蔡桂香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几盘水果,没人动。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岳父咳嗽了一声,放下茶盅,看着我。“建强,玉璐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怎么样了?”
赵玉璐翻了个白眼,声音尖尖的:“姐夫,你可想清楚了说。你是我姐夫,咱是一家人,你别把事做绝了。”
我清了清嗓子,说爸,玉璐让我帮她贷款的事,我不太方便。
家里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每个月的房贷还有三千多,我跟桂香的工资加起来就那么多,真的腾不出手来。
岳父的脸色变了。
“你那个房子,是我给你们买的!”他站起来,声音大了不少,“房贷还剩多少?我帮你垫!你给玉璐贷款,就当是帮家里分忧,这有什么难的?”
“爸——”蔡桂香想说话,被岳父打断了。
“你别说话!我是跟你男人说话!”岳父指着我,“建强,我女儿嫁给你十年了,你看你混成什么样子了?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要不是桂香跟着你受苦,她能过这种日子?”
赵玉璐在旁边搭腔:“就是,姐,你当初眼光也太差了。你说你一个大学生,找个这种没出息的。”
我的脸烫得像火烧。
蔡桂香握住了我的手,很用力。她的手指一根根扣在我的指缝里,像是在告诉我别冲动。
“建强,这么跟你说吧。”岳父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玉璐是你小姨子,她好了,你们一家子都好。你帮了她,我记你的好。你要是不帮——”
他顿了顿。
“那你跟桂香这个婚,我觉得也没必要再凑合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玉璐眼睛亮了,董鸿涛也抬起头来,表情有些兴奋。只有岳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抓着围裙,嘴巴动了动,却没出声。
蔡桂香突然站了起来。
“爸,我知道了。我们先回去了。”
她拉着我的手,把我拽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身后传来岳父的声音:“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必须给我答复!”
下了楼,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桂香——”
“别说话。”蔡桂香松开我的手,快步走向车子,“先回家。”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离我这么远。
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她以前从来不抽。
我想走进阳台,又停住了。月光把她瘦削的背影拉得很长,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像是我们这十年婚姻里,那些被压住没发出的声音。
03
第二天,蔡桂香请了假。
我下班回来,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看见它的时候,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蔡桂香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旧的影集。
她抬头看我,很平静地问了句:“吃饭了吗?”
我说没吃。她站起来,把影集合上,放到柜子里,然后走进厨房。“我做了几个菜,你热一下。”
菜是红烧排骨、清蒸鱼、还有一碟凉菜。都是我爱吃的。但她自己不动筷子,就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建强。”她突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
“记得。”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脸,“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天爸的脸色很难看,你知道吗?”蔡桂香笑了笑,“他嫌你没钱,嫌你家条件不好。我妈后来告诉我,结婚前一天晚上,他跟她说,这婚要是退了,他再给我介绍个好的。”
我心里一酸,没说话。
“可我还是嫁给你了。”蔡桂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忍。忍爸对赵玉璐比我好,忍他偏心,忍赵玉璐犯的错都要我来背锅。”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十岁那年,赵玉璐把爸的茶盅摔碎了。她说是我不小心的,爸就罚我跪了一下午。我跪在地板上,膝盖又红又肿,妈想拉我起来,爸就吼她,说我在这个家没教育好。”
“那时候我就明白,在这个家,我不能靠别人,只能靠自己。”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蹲在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桂香,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她把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赵建强,你要记住,我这辈子唯一没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所以你别因为爸说了那些话,就觉得是自己没用。”
我的眼眶湿了。
那天晚上,我问她信封里装的是什么。她笑了笑,说以后你就知道了。我也不好再问。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信封里装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04
第三天,岳父又打电话来了。
“明天下午过来,把事说清楚。”他的语气很强硬,像是下了最后通牒。
蔡桂香接的电话。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挂断电话后,她把那个信封从茶几下面拿出来,又翻了翻里面的东西。我看见她的手抖了一下,然后迅速把信封合上,放回了茶几下面。
第二天下午,我们开车去岳父家。
一路上,蔡桂香一句话都没说。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没睡,她的手紧紧攥着包带。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没有躲。
“到了。”我说。
她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吐了一口气。
岳父家的防盗门敞着,赵玉璐站在门口,一见我们就笑了。“姐,姐夫,进来吧。”
客厅里,岳父坐在老位置上,岳母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董鸿涛坐在沙发角落,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离婚协议。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几个字。
“建强,你坐。”岳父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拉着蔡桂香坐下了。
空气很沉闷。赵玉璐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岳父端起茶盅,喝了一口,然后放在茶几上。
“建强,三天了,你想好了没有?”
我看着那份离婚协议,又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岳母。岳母低着头,绞着手指,嘴唇紧抿着。
“爸——”我开口了。
“你别叫我爸。”岳父打断我,“你要是不帮玉璐,这个家就没你这个女婿。”
赵玉璐在旁边接话:“姐夫,你就是帮个忙而已。我又不是不还你,你至于吗?”
董鸿涛抬起头,接过话:“是啊,姐夫,你这就不够意思了。玉璐是你小姨子,她发达了,你能吃亏吗?”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她没有抬头,而是伸手去拉包的拉链。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演出。
“爸——”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从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手一扬,里面的照片散落在茶几上。
“您是想让我妈先看看这个,还是现在就闭嘴?”
岳父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赵玉璐凑过去看照片,她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惊愕,最后变成了惊恐。
岳母拿起一张照片,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僵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张酒店门口的照片。
一个年轻女人挽着岳父的胳膊,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大门。
岳父穿着一件我见过的藏青色夹克,那个女人的年纪,看起来比赵玉璐还小。
茶几上还有好几张。有岳父在银行柜台汇款的回执单,有他跟那个女人一起吃饭的合影,甚至还有一张他们在酒店房间里的偷拍。
每一张,都像是把岳父的脸皮一层层撕下来。
“这……这是谁?”岳母的声音在发抖。
岳父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赵玉璐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
“这个……”岳父突然指着蔡桂香,“你、你从哪里弄来的?”
蔡桂香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岳父,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爸,这些年你背着妈做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蔡桂香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寸寸割在岳父的身上,“你以为你藏得天衣无缝?”
岳父突然暴起,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你敢算计我!”
但是他的腿在发抖。
05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岳母放下照片,站起来,走到岳父面前。她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她是谁?”
岳父往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问你,她是谁?”岳母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你这些年给她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赵玉璐慌了,她拉着岳父的胳膊,“爸,你快说啊,这是误会,对吧?是误会!”
岳父甩开她的手,低着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是单位的一个同事。”
“同事?”岳母冷笑了一声,“同事能在酒店开房?”
“妈——”蔡桂香开口了,“我手里还有更详细的。这些转账记录,是从他单位财务那边调取的,每一笔都有备注。”
岳父猛地抬头。
“你……你还调查了我的财务?”
“我不调查,怎么知道你背着妈做了什么?”蔡桂香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递给岳母,“这两年,他给那个女人至少转了20万。其中有几笔,是从玉璐这边借的名义走的账。”
赵玉璐的脸色也白了。
“姐,你胡说八道什么!”
“玉璐,你别着急。”蔡桂香看着她,“你跟爸之间的账,我还没说完呢。你不是说要做美容院吗?你知道爸答应给你多少钱吗?”
赵玉璐张着嘴,说不出话。
岳母接过那张纸,一行行看过去,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看到最后,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到茶几上。
“好,好得很。”岳母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我跟你三十年,你瞒了我三十年。”
岳父突然跪了下来。
“桂香——不,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岳父的声音颤抖着,他抓住了岳母的裤脚,“我鬼迷心窍,我、我被她勾引的……”
岳母一脚踢开他的手。
“你滚开!”
赵玉璐站在一边,脸色白得吓人。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照片,像是在想什么。
董鸿涛也凑过来,拿起一张照片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兴奋。
“姐夫,这……这照片你从哪里弄来的?”董鸿涛问蔡桂香。
蔡桂香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岳父跪在地上,像一条搁浅的鱼,大口喘着气,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桂香,你原谅爸,爸错了。爸什么都给你,房子、车、存款,都给你。”
“我不需要。”蔡桂香的声音很冷淡,“我只要两样东西。”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第一,签了这份离婚协议。房子归我妈,存款一人一半。第二,从今天起,你离开我们这个家。”
岳父抬起头,看着那张纸,眼睛瞪得很大。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早准备好了。”蔡桂香看着他,“是等这天等了很久了。”
赵玉璐突然冲过来,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照片,“姐,你太过分了!爸对你多有意见,你怎么能这样?”
蔡桂香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赵玉璐,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这些年从爸这里拿的钱,一样样列出来。”
赵玉璐的嘴闭上了。
岳母走过来,拿起茶几上那张离婚协议,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岳父。
“签。”
岳父的手在颤抖。
他拿起笔,低头看了看那份协议。我注意到他的手背上筋暴起来,笔尖在签名处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签了。
他的“赵福”两个字,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按着脑袋写的。
岳母收了协议,回到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赵玉璐坐在沙发上,脸埋在手里。董鸿涛在旁边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岳父还跪在地上,头低着,像是还没回过神。
蔡桂香收拾好茶几上剩下的东西,把那些照片和纸条一张张收进信封,拉上拉链。
“建强,我们走。”
她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岳父家。
06
出了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赵玉璐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们。董鸿涛也在她背后,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透。
电梯里只有我和蔡桂香。
我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结婚十年,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我完全不认识。
“回去再说。”她打断了我的话。
车子上,她靠着车窗闭着眼。路灯一盏盏掠过,在她的脸上明暗交替。我握着方向盘,心里翻江倒海。
到了家,她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你什么时候拍的这些照片?”我问。
“三年前。”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当时我是从妈那里听说,爸经常不在家吃饭,开始还以为是工作忙。后来有次我去单位找他,他同事说他请假了。”
她喝了一口水。
“我就跟着他,看见他跟那个女人进了一家酒店。”
“你拍到了?”我惊讶地问。
“没有。”她摇摇头,“第一次我没拍,只是记住了他们去的那家酒店。后来我又去了几次,偷拍到了那些照片。”
“桂香,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放下水杯,看着我,“我是不是很可怕?”
我没回答。
“建强,忍了这么多年,我真的累了。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活一次。”她的眼眶红了,“我只是没想到,他会因为赵玉璐的事,逼你离婚。”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因为我妈。”蔡桂香低下头,“我不想让她难过。我一直在想,等到哪一天,我妈准备好了,我再拿出来。可现在——”
她没说完,声音哽咽了。
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肩膀轻轻抖动着。
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看见岳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旧旅行包。
蔡桂香站起来,走过去,帮岳母拎过包,“进来吧。”
岳母的眼眶还是红的,她环顾了一下我们家,小声说了句:“桂香,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说这个了。”
岳母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沉默了很久。
“桂香,其实妈知道。”
蔡桂香愣了一下。“妈,你说什么?”
“妈早就知道你爸在外面有个人。”岳母的声音很平静,“那女人是他单位的一个会计,年轻,离过婚。你爸帮她垫过钱。”
蔡桂香瞪大眼睛看着她。
“妈——”
“妈年轻的时候,在他枕头下面发现过一张酒店房卡,还有一盒避孕套。”岳母的声音很轻,“那时候你才十岁,我怕闹离婚对你不好,就忍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没再管他。”岳母低着头,“我只管好我自己,管好你。你爸在外面做什么,我不打听,只知道他每个月给那个女人转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老旧的银行卡。
“这里有30万,是我这些年偷偷存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蔡桂香没有接。
“妈,这钱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嘛?”岳母苦笑,“他净身出户,我能有什么?这钱本来就是留给你的,就当我这些年欠你的补偿。”
蔡桂香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后半夜,我听见岳母和蔡桂香在阳台上聊天。岳母在说什么,蔡桂香在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月光下,两个人影挨得很近,像两棵相互依靠的树。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上,一直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那个画面——蔡桂香甩出照片的时候,岳父那张不可置信的脸。
我想起三年前的一个晚上,蔡桂香说要去加班,很晚才回来。回来后她显得很疲惫,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原来那天晚上,她还在暗中做这件事。
心里堵得慌。
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只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是心疼吗?心疼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告诉过我。
07
第二天一早,电话响了。
是赵玉璐打来的。
“姐,爸住院了。”
蔡桂香正在厨房做饭,听了这句话,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怎么回事?”
“他晕过去了。”赵玉璐的声音慌慌张张的,“现在在市人民医院,你快点过来。”
蔡桂香挂了电话,看着我。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岳父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针管。赵玉璐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董鸿涛站在病房门口,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医生说是高血压突发,加上情绪激动,差点中风,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蔡桂香站在病床边,看着岳父的脸。
岳父睁着眼睛,看见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好好养病。”蔡桂香的声音很平淡,“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岳父想说什么,但嘴巴动了动,最后没说出口。
赵玉璐突然站起来,看着蔡桂香:“姐,你看你把爸气成什么样了?”
“我气的?”蔡桂香看着她,“是你逼我做的选择。你要做美容院,要我老公帮你贷款,爸逼他跟我离婚,现在你说是我气的?”
赵玉璐的嚣张气焰一下子灭了。
董鸿涛在门口哼了一声:“事情都这样了,再说这些也没意义。爸的身体要紧。”
他走到床边,勉强挤出一点关心的表情:“爸,你好好休息。”
岳父点了点头,没说话。
蔡桂香转身要走,岳父突然喊了一声:“桂香——”
她停住了脚步。
岳父闭着眼睛,声音虚弱:“对不起。”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蔡桂香没回头,我看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着我走出病房。
“桂香,他道歉了。”在走廊里,我说。
“我知道。”她说,“可是已经晚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下班后我去看岳母。
岳母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发呆。我走过去,递给她一杯水。
她还是接过来了。
“桂香没事吧?”她问。
“没事。”我说,“她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她从小就这样。”岳母说,“哭从来不当着人面哭。”
她喝了一口水,看着远处。“建强,你也要坚强一点。桂香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以后你得多帮她分担点。”
我点了点头。
“别说了,我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看见蔡桂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离婚协议。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桂香,我们家以后会好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光。
08
周末,蔡桂香说想去看看我妈。
我和我妈住在城北的老小区里,条件不好。
我妈身体还行,就是总是惦记我和桂香的事。
她以前来过几次,但每次都不自在,因为我妈是个要强的人,怕给儿女添麻烦。
到了楼下,我看到窗户还开着。
我妈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脸上绽开的皱纹舒展开,连忙招呼我们坐。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我妈洗了又切,端上桌。
“妈,你别忙了,我们坐坐就走。”蔡桂香说。
“怎么能走,晚饭就在这儿吃!”
我看着我妈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里很难受。这些年,她一直想参与我们的小家,但都被我们拒绝了。
蔡桂香主动走进厨房。
“妈,我帮你。”
她站在案板前,接过我妈手里的刀。
我站在客厅里,透过半掩的门,看见蔡桂香切菜的样子很认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泛起光晕。
我妈站在旁边,背对着我,说了句:“桂香,你们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
蔡桂香停了一下,又继续切菜。
“妈知道你受委屈了。”我妈的声音哑了,“那个家,真的委屈你了。”
蔡桂香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不过你放心。”我妈放低了声音,“我们家穷是穷,但我儿子不是没良心的人。以后我们会对你好的。”
蔡桂香还是没说话,但切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送我妈回房间时,她拉住我,小声说:“建强,桂香是个好女人,你一定要好好对她。”
我第一次在我妈面前哭了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手背。“行了行了,别哭了,哭也没用。”她轻轻抽走了手,关上房门。
我回到客厅,蔡桂香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眶。她没有看我,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我也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桂香,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嗯。”她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09
这天,董鸿涛突然来我家。
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门铃响,去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休闲服。
“姐夫,方便说话吗?”
我没让他进门,就在门口问他有什么事。
他回头看了看楼道,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说:“姐夫,玉璐想请你们吃顿饭,算是给姐道个歉。这段时间大家都挺累的。”
我犹豫了一下,说等我问问桂香。
他连连点头,“行,你问问,我去楼下等你们。”
我回到屋里,跟蔡桂香说了这事。她正在沙发上织毛衣,听见我说话,停了一下,“他来了?”
“嗯。说是赵玉璐想道歉。”
蔡桂香没说话,继续织毛衣。
我了解她。她不吭声的时候,心里在权衡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毛衣,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走吧。”
下楼的时候,董鸿涛还在那儿站着,看见我们,笑了笑。
“姐,姐夫,车在那边。”
我们上了他的车,他开到一家饭店门口。是岳父以前最喜欢来的那家湘菜馆。
包厢里,赵玉璐已经坐在里面了,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挤出一个笑容。
“姐,姐夫,来了。”
桌上摆满了菜,大鱼大肉的,看起来很丰盛。
赵玉璐给蔡桂香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姐,这杯我敬你。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逼姐夫贷款,不该让爸为难你。”
蔡桂香端起酒杯,没喝,只是放在嘴边碰了碰。
赵玉璐仰头干了,放下杯子,眼圈红了。“姐,你是我亲姐。”
蔡桂香没说话,她看着酒杯,像是在想什么事。
“姐,你不会还生我的气吧?”赵玉璐看着她的表情,有点慌了。
蔡桂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玉璐松了口气,咧开嘴笑了。“姐,你原谅我了,太好了!”
她伸手想搂蔡桂香的肩膀,但蔡桂香侧了侧身子,躲开了。
“玉璐,酒我喝了,但原谅的事,以后再说。”
赵玉璐的笑僵住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蔡桂香把门关上,回头看着我说:“建强,你以后少跟他们来往。”
“怎么了?”我不解。
“赵玉璐这个人,你是不知道。”蔡桂香摇摇头,“她爸是净身出户,但那个女人还没走呢。她想要什么,迟早会找来。”
我看着她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10
事情过去三个月了。
蔡桂香从单位请了长假,带着岳母去了一趟南方旅游。她们发了照片回来,在朋友圈里,岳母笑得很开心,蔡桂香也难得地笑了。
岳父住在医院的单人病房里。出院后,他搬去了一个老旧的小区,租了个单间,一个人住。
赵玉璐没再联系过我们。
听人说,她爸净身出户后,她也没拿到什么钱,董鸿涛在跑路之前,还把她爸保险柜里的现金都拿走了。
岳父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我刚下班,在楼道口看见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白了很多,整个人瘦了一圈。
“建强——”
我没让他进门,只是在楼道口跟他说话。
“桂香不在家。”
“我知道。”他低着头,说话声音很轻,“我就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是桂香生父留给她的遗物,是她妈让我转交给她的。当年我带她妈嫁过来,她生父家的东西我一直没敢给她。”
我接过信封。
“还有,这张卡里有五万块钱,是我偷偷攒的。你给她,就说是她妈给的,别说是我给的。”
“你自己给她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不会要的。”
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拖着步子走进了暮色里。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上,蔡桂香回来了。我把那个信封递给她。
她拆开看了看,里面有她生父的一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她没有哭,只是把照片放在桌子上,看了很久。
“建强,我妈跟我说,这些年他其实一直在偷偷打听我。他结婚了,生了个儿子。但他心里一直放不下我。”
我抱着她的肩膀,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
“建强,我们搬走吧。搬远一点,去一个新的地方。我不想再看见这个城市了。”
三个月后,我们搬到了城郊的一个小镇上。
租了个小院子,种了点菜,养了两只鸡。
岳母也跟着我们来了,她挺喜欢这里的,说空气好,安安静静的。
有一天傍晚,蔡桂香坐在院子里打毛衣,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夕阳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桂香。”
“嗯?”
“我们以后会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嗯。”
阳光落在她脸上,像二十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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