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
![]()
判决下来那天,楚江下了头一场雪。
我站在被告席上,六十四岁。法官念了四十分钟,我一个字没漏。
七亿零七百万。
这个数我自己算过。多了三千二百万。那三千二是老五替我收的,从没入过我的账,我也从没问过他收在哪儿。
法官念到第七笔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漏了。第三笔也不是八百万,是八百二十万。多出来的二十万,装在纸箱子里,上头压着两条软中华,是那年中秋老五拎进我家的。
我没说。
审判长问我:被告人蒋定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抬眼看了下旁听席。
空的。
三排椅子,一个人都没有。
我爹下葬那天,全村三百多号人,从下元村一直排到山脚下。马七爹把自己那口寿材都抬出来了,拍着胸脯跟我说:定邦,我这把骨头还能熬个三年五年,你别嫌旧。
那天来了三百多人。
今天一个都没有。
我其实想说三句来着。
第一句:我记的账,比你们的卷宗准。
第二句:多了三千二百万。你们自己回去查。
第三句我想了很久,最后没敢想。
可我一个字都没说。我站着,两只手贴着裤缝,跟三十年前在就职演说台上一个姿势。那天台下坐了八百人,掌声掀了三次屋顶。
今天没有掌声。
只有快门声。
旁听席后头是记者区,坐得满满当当。一水儿的黑羽绒服,一水儿的相机。宣判之前他们拍了我十七次,从不同的角度。有个人蹲在我脚底下,仰着脸跟我拍了一张。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镜头盖没打开。
审判长敲了法槌。声音很脆,落在大厅里,晃了两下,散了。
我听见有人在后头小声说:死缓。
另一个人说:终身监禁,不得减刑假释。
我心里算了算。六十四岁,终身监禁。按平均寿命,我还能活十四年。十四年,五千一百一十天。
我把这个数记下来了。
我这辈子,什么都记。
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一九七九年,我爹死那年。他留给我一本账,硬壳的,牛皮纸封面,纸黄得发脆。上头是村里人欠他的药钱、工分、谷子,一笔一笔,折成钱,一共四百三十七块六毛。
每一笔后头,他都写了一个字。
免。
最后一页,是他自己的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竖拖了很长,像是笔从手里滑了出去。
**不欠人,不欠天,不欠心。**
四十七年了。
那四百三十七块六毛,我到底还了没有。
法警过来带我。我回头又看了一眼。
第二排最右边那个位子,空着。
我等了一整天,等的不是别人。
是我自己。
二十三岁那个我。捏着派遣证,在县支行的营业厅里站了一整天,等着里头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没来。
也该没来。
他要是来了,看见我今天这副样子,会扭头就走。
走出法庭的时候,雪下大了。我仰头,让雪落在脸上。
有人在旁边说:老蒋,上车。
我问:几点了。
他说:下午四点二十。
四点二十。一九七九年冬天,我爹断气,也是这个点儿。
外头围了一圈人。有拿话筒的,有举机器的。有人喊:蒋定邦!蒋定邦你后悔吗?
我没停。
有人又喊:你有什么想对你家里人说的吗?
我停了一下。
我想说:我妈今年八十六,她在养老院。她现在还打麻将,天天打,一打一下午。她不记得我了。
她最后一次认出我来,是二〇二一年冬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定邦,你爹那本账,你还留着吗?
我说:留着。
她说:别丢了。
我说:不丢。
那是我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她认出了我。
第二天就认不出了。
我什么都没说,上了车。车门关上,外头的声音一下子全断了。
车开了。我从后窗看了一眼法院大门。石狮子,台阶,国旗。
我在这座楼里开过十九次会,讲过六次话。有一年全省反腐工作大会,我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讲到最后,全场起立。
那天也是冬天。也下雪。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