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平凉间，不为人知的地下情报战

70多年前，父亲经历的惊险地下情报战

一份尘封数十年的自传，近日走入了人们的视野。上世纪三十年代，抗战烽火急，在八路军驻兰州办事处的指引下，一批甘肃青年前往延安，开始了他们的革命生涯。然而，也有更多的青年留在陇原，在各个不同的岗位上，开展了抗日活动。

1936年夏天，刚刚走出校门的李宁贵，参加了一场看似普通的考试。他不知道的是，这场考试直接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这是甘宁青邮政管理局的招录考试。在没有网络，缺少电话，通讯主要靠信件的时代里，邮政在信息传递中所占的位置，是用手机通话的我们所无法想象的。

李宁贵于“九一八”七周年纪念留影

刚刚进入邮政管理局，李宁贵是拣信生。这是个非常简单的活，一般都是刚进门新手负责。李宁贵和贺进民分到一个组，分拣信件时，他们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了各种宣传抗日救亡的材料。贺进民他们向往革命，积极投身到抗日救亡运动中，1938年4月19日，中共兰州邮电支部成立，贺进民担任委员。于是，他们开始了在邮政管理局的另一个职责，利用自己的便利条件，掌握国民党特务的动态，向党组织通报各种情报信息。

谁知，他们的活动引起了国民党特务的警觉。不久，贺进民和李宁贵就被调到了平凉邮政管理局。可是，他们的活动仍旧引起了特务们的关注。在李宁贵的掩护下，贺进民从平凉出发辗转到达延安，后担任陕甘宁边区通讯总站业务科科长。

不久前，李宁贵之子李阳讲述了70多年前的这段往事。

7月7日那天，考入了甘宁青邮政管理局

这是埋藏在我心底许久的故事。我父亲李宁贵，解放前在邮政系统工作。和他一起进邮局的还有贺进民。他们两人既是同学，又是同事。也可以说，他们还是秘密战线上的同志。为啥这样说，父亲曾忘我地掩护过贺进民，后来还因此被国民党特务秘密抓捕投入兰州沙沟特务监狱。

这个故事说起就话长了。这要从父亲在兰州二中读书说起。我们并不是兰州人，太爷爷的家在四川。后来，他受到家族亲属的影响，到西北闯荡一年后，就赚了十锭银子。回到家中赎回典卖土地后，就带着很小的爷爷到了兰州，往返甘川两省运销药材货物。后来在兰州开了药铺，算是落地生根了。

我父亲是1916年在兰州出生的。先上了私塾，后来又上了洋学堂。毕业后考入了中学。父亲正式接触马列主义，则和贺进民有关。高中读了两年后，家里经济情况恶化，父亲只好辗转兰州乡师、甘肃省会计人员训练班、甘肃学院附中等学校，但最终都没有读下去书。他要挣钱养家，这样他就考到了邮局。

当时，设在兰州的是甘宁青邮政管理局，负责三省的邮件信函的运送投递。他考取邮局的那天正是1936年7月7日，算是踏入了社会。

父亲和贺进民一起进入的邮局。贺进民和八路军办事处的谢觉哉等人联系非常密切。在邮局他利用自己的工作便利条件，给八路军办事处收取信件，同时私拆国民党特务机关的各种公函，以便获取各种有价值的消息。

夜深人静，他用竹片挑开特务机关密信

父亲曾经给我讲过，他们把要拆的信件带回住地，等夜深人静了，点上油灯，用一根极细的竹片，将特务函件的封口挑开，然后抄录其中的内容。干这活，要胆大心细，不能出任何岔子，更要将信件的封口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贺进民曾回忆，他们巧妙利用机会，获得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1938年6月初的一天，贺进民在众多的信件中发现了一份国民党甘肃CC分子寄往南京的《情况汇报》。这是特务机关内部的信息交流。他打开后发现，其中说到了党组织在甘肃境内的活动情况。事关重大，他毫不犹豫，将信函截了下来，并迅速将消息传递给了八路军驻兰办事处。还有些外地来兰州的进步作家、作曲家没有合适的通讯地址，他就帮他们代收代寄信件。如进步作家塞克曾在兰州写过一个剧本，就是交给贺进民通过邮局寄往武汉发表的。

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长了，贺进民的活动就引起了国民党特务的关注。特务们给他“奸伪”的帽子，评价是“活动积极”。最后，邮政管理局下达了一份局长调令，将他调到平凉。这样，贺进民就和我父亲到了平凉，一起工作，一同住宿。

可是，特务对贺进民的监视并没有放松。后来，在我父亲掩护下贺进民从平凉先到了西安，又通过西安八路军办事处介绍到了延安。人不见了，特务自然要询问父亲，虽然父亲说不知道，但特务却将他划入了另类名单。不久，又是一份局长调令，他被调回了兰州。此时，他已经在平凉工作了两年。1950年，父亲在自传中提到一件事，他在平凉和贺进民还有联系，从事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就是把从西安运来的延安新华、解放书店、西安生活书店的图书密运兰州。他们约定装书的包裹上不写具体的门牌号，只写信箱编号，将平凉作为转运站，看到有不同的信箱号码的包裹，就按照事先留下的地点，直接转发走。这样就省了许多事情，每天晚上特务们检查完邮件后，把可能扣留的信件、书籍刊物，内容多为往来延安的，他连夜偷封了出去。这是和特务面对面打交道的活，如此大量的书籍，稍有不慎，就会露馅，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在兰州邮局又干了六年，这期间，工作方式和平凉差不多。父亲回忆说，他们与地处兰州市中央广场的兰州生活书店的负责人薛迪昌联系非常紧密，把生活书店的书设法转运到新疆，给新疆文化书店的杜重远。一方面把从新疆寄来的苏联的书籍转寄到延安。有时候，他们还把国民党特务机关的反动宣传信件撕毁，或者扯掉地址成为无头信。

1950年土改时的李宁贵

环境是相当的险恶，父亲回忆中曾用了“忍着声，沉着气，千方百计孤掌也鸣，单人独马”这样的话来形容他度过的六年时间。

突遭逮捕，关入沙沟特务监狱

1946年，环境日渐险恶。父亲就到邮政储汇局。谁知，特务正在向他扑来。

1946年8月22日下午，父亲下班回家路过木塔巷时，三个特务将父亲突然蒙住双眼，秘密抓捕投入到李家湾的沙沟秘密监狱。这是一个专门关押共产党员和政治犯的监狱。中共甘肃工委书记罗云鹏就曾被关押于此而光荣牺牲，王洛宾也在此关押过。父亲被关在小号子，这是非常小的监牢，坐不得，躺不得，只能蜷缩着身体。四个月内特务们不停审讯，要父亲说出兰州地下党组织关系，以及和贺进民秘密活动情况等，特务多次对我父亲施以压杆子、活埋、陪杀场等酷刑，使我父亲身体遭受了严重摧残，以至于晚年受病痛煎熬之苦。

解放初期的李宁贵

后来，特务拿来一份口供，我父亲才发现遭受了叛徒陷害。说我父亲“是西北党的地下领导人，将中统系统的名单转交到了延安，和贺进民往来用洋文电码”等等。都是些无中生有的事情。特务将我父亲审讯了四个月，也没有弄清楚我父亲与贺进民所做地下秘密工作情况，无奈只好把我父亲关押到了监狱的大号子牢房。

接着，特务们又开始用各种方式给他们洗脑。据父亲和母亲在世时讲，父亲被特务秘密抓捕几个月后，家里人多方托人才打听到我父亲的下落。在我父亲被特务秘密抓捕后，有个特务和他老婆还装扮成房客住在我家院子里监视我家来人。

后来通过复杂的手续，于1948年6月2日我父亲才被放了出去。

贺进民去了延安后，接替他的兰州地下党陆云龙、魏立人等人也相继离开，父亲其实就和组织失去了联系，而且时局险恶，父亲将所存的大量红色书籍也烧掉了。

解放兰州时，贺进民随西北野战军解放了兰州，并作为军管会成员参加了接管国民党敌特资产。在此期间我父亲和兰州邮局地下党组织保存了属于蒋介石财团资产的兰州储汇局的大量信函、票据、银元资金，全部移交给了兰州军管会金融处，得到了兰州军管会的表扬。1949年9月中国人民银行储汇部就顺利开展业务，我父亲和贺进民及兰州邮局地下党战友们为兰州的解放和战后恢复建设做出了积极贡献。解放后，父亲曾任甘宁青三省邮电工会主席、甘肃省邮电管理局邮政处长、甘肃邮电器材公司经理等职务。

父亲于1994年1月14日逝世。1995年12月12日贺进民也逝世了。我记得在父亲的追悼会上，贺进民眼含泪水，深情地将亲笔书写的一首悼念我父亲的诗交给我。“布衣相交六十春，高山流水贵知音。屡遭厄运志弥坚，崎岖坎坷念尤深。哀君先我乘风去，长夜追思泪满襟。”这首诗我一直珍藏至今，字里行间充满了老一辈革命战友之间那种诚挚的感情，现呈献给广大读者，以此来怀念我的父亲和他的战友贺进民。

贺进民,1937年10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参加革命，在延安曾任陕甘宁边区通讯总站科长、中共中央出版发行部干事、延安新华书店科长、陕北公学校部科长、甘肃工委教导大队教导员，解放后曾任中共八大候补代表、甘肃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甘肃省委统战部副部长、甘肃省体委主任、甘肃省科学院院长、共青团甘肃省委书记、甘肃军区军政干校党委副书记、教育长、甘肃省顾问委员会委员等职务。

讲述人 李阳 李宁贵之子 甘肃省资深商标事务专家（时在20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