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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灯刺得人眼疼。
我躺在产床上,阵痛一阵接一阵,护士推门进来问:“你家属呢?得签字。”我说:“在外面。”其实外面谁都没有。
我妈前一天累倒了,正躺在急诊输液。
老公宋哲彦的电话打不通,我攥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我自己签。”
01
我叫宋欢馨,今年二十八岁,嫁给宋哲彦三年了。
说起来,我和他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五,在农村老家算老姑娘了。
我妈陈桂芝急得不行,托了七八个媒人,最后相中了宋哲彦。
他在建筑公司上班,人老实,话不多,看着本本分分的。
我妈说:“这男的行,踏实。”
我想想也是,踏实比什么都强。
婚后的日子算不上多好,也不算差。宋哲彦一个月挣五六千块,我在超市当收银员,挣两千多。日子紧巴巴的,但咬咬牙也能过。
唯一的问题是,我三年怀不上孩子。
婆婆马秀芳为这事没少在背后说闲话。
有次我去她家吃饭,听见她在厨房跟邻居王婶说:“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能生,我看她那小身板,就不像能生的样。我儿子也是瞎了眼,娶这么个回来。”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筷子差点掉地上。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宋哲彦回来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说了又能怎样呢?他能跟他妈吵一架吗?他不是那种人。
事情在去年有了转机。
我怀孕了。
拿到验孕棒那天,我手都是抖的。
宋哲彦也高兴,当天就打电话跟他妈报喜。
马秀芳在电话那头声音都高了八度:“真的?祖宗保佑!我就说我儿子有本事!”
第二天她就拎着一只老母鸡上门了。
那是我嫁进宋家三年,婆婆第一次主动登门。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肚子,像看什么宝贝疙瘩:“欢馨啊,你可得好好养着,咱们宋家就指望着你传宗接代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传宗接代。
这词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但那天我没多想,毕竟婆婆难得对我好脸色,我总不能扫她的兴。
孕三个月的时候,婆婆找人来给我算了卦。
那算卦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进来看我一眼就说:“是个男娃,保准是个男娃。”
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天就在家族群里发消息:“我家欢馨怀的是儿子,咱们宋家有后了!”
那些天我成了家里的宝贝疙瘩。
婆婆一周来三次,每次都是炖汤、煲粥,嘴里还念叨:“我孙子可不能饿着。”有时候还给我塞钱,虽然不多,但对我这个从没受过婆婆好脸色的儿媳妇来说,已经算是天大的恩情了。
我知道,这份好不是给我的。是给她想象中的“孙子”的。
但那会儿我也没多想。谁不想要个和睦的家庭呢?婆婆对我好,我也乐得配合。
转折发生在孕七个月的时候。
那天宋哲彦陪我去做四维彩超。医生看了半天,笑了笑说:“是个小公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女孩好啊,我一直想要个闺女。
宋哲彦也没什么反应,只说:“闺女也好,省得以后买房子。”
可婆婆不是这么想的。
当天晚上,宋哲彦在电话里跟她说了这事。
我站在旁边,听见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然后婆婆的声音像炸雷一样炸开:“什么?丫头片子?你肯定那破机器没照准!我找那算命的说得明明白白,就是儿子!”
宋哲彦支支吾吾地说:“妈,B超准的……”
“准个屁!”婆婆直接挂了电话。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宋哲彦给她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冷冷地说:“生丫头片子自己伺候,我没那闲工夫。”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喝过她一口汤。
02
孕晚期的日子特别难熬。
肚子越来越大,腿肿得穿不进鞋,晚上翻个身都疼得直抽气。
宋哲彦倒是想帮忙,可他白天在工地干一天活,回来累得跟死狗似的,我也不好意思使唤他。
我给我妈陈桂芝打电话,也没敢多说,就问能不能回娘家住几天。
我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回来吧,妈伺候你。”
我拎着包回了娘家,一进门就看见我妈在厨房忙活。
她身体一直不好,有高血压,还有腰椎间盘突出,走几步路就喘。
可她就是闲不住,非给我炖排骨汤。
“妈,您别忙了,我自己来。”
“你这肚子这么大,怎么自己来?”她白了我一眼,“坐下,等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一趟一趟地端菜端汤,眼眶突然就红了。
吃完饭,我妈坐在我旁边,小声问:“欢馨,你跟妈说实话,你婆家那边……现在啥态度?”
我没说话。
她也明白了,叹了口气:“女人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当年我生你的时候,你奶奶也没来。你爸在外面打工,我一个人在镇上卫生院生的你。”
我低着头,没接话。
“妈,您觉得我要是请个月嫂,行吗?”我突然问。
我妈愣了一下:“月嫂?那得多少钱?”
“六千到八千一个月,看手艺。”
“这么贵?”我妈连连摇头,“你一个月才挣两千多,哪来的钱?”
我说:“我攒了点私房钱。”
那是结婚三年我一点一点攒下的。
宋哲彦每个月给我两千块家用,超市的工资我自己拿着。
我省吃俭用,衣服舍不得买,化妆品用最便宜的,三年攒了三万块。
我妈看着我,眼里有些心疼,但她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小姑子宋艺彤,比我小两岁,今年二十六。
她嫁得比我好,老公在城里开公司,婆家条件不错。
她婆婆李翠兰是个挺开明的人,经常在朋友圈发“儿媳是掌中宝”之类的话。
宋艺彤跟我不算亲,但也谈不上坏。她只是听她妈的。
但有一件事让我特别在意。
那天我在孕妈群里加了一个人,头像是个六十多岁的中年妇女。
我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发现她经常发和儿媳妇的合影,配文都是“一家人太开心了”。
我认出她来了。
她是李翠兰,宋艺彤的婆婆。
我当时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个人挺和善的。后来她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我和她聊了几句,说自己是孕妈群里的新手妈妈,想请教带孩子经验。
她很热情,给我发了很多语音,教我怎么养胎、怎么调理身体。
我慢慢发现,她和马秀芳完全不一样。
她跟儿媳的关系,是我们家从来没有过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生了孩子,婆婆马秀芳站在产房门口,手里抱着一束花,笑着跟我说:“欢馨,你辛苦了。”
然后我就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03
预产期前一周,我给宋哲彦打了个电话。
“你要不要跟妈说一声,让她到时候来一下?”
宋哲彦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我跟她说了,她说……到时候再看。”
“到时候再看”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一百遍了。
从知道是女儿那天起,“到时候再看”就成了婆婆对我的唯一态度。产检?到时候再看。住院?到时候再看。生孩子?到时候再看。
我知道,她根本不会来。
但我没说破,只是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打开手机,翻了翻李翠兰的朋友圈。
她刚发了一条动态,是宋艺彤和她老公去逛商场的照片,配文:“小两口真幸福,等宝宝出生了更幸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用之前加李翠兰时备用的那个微信小号,改名换头像,给她留了一条私信:“阿姨,我最近心情不好,想找个人说说话。”
很快她就回了:“小姑娘,怎么了?跟阿姨说说。”
我闭了闭眼睛,开始打字:“我快生了,婆家一个人都不来,因为我怀的是女孩。”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发了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疼:“丫头,你婆婆是哪个?怎么这么重男轻女?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我没回她。
我知道,这已经够了。
那天晚上,我妈陪我去医院做最后一次产检。医生说孩子一切正常,但因为胎位不正,建议剖腹产。我点头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我妈突然问我:“欢馨,你请月嫂的事,跟哲彦说了没?”
“没有。”
“你得跟他说一声啊,这钱总不能你一个人出。”
“我自己出,不用跟他说。”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她没说出口,我也没戳破。
那天晚上,我给宋哲彦打了个电话,说我预产期提前了,后天住院。他又问了那句经典的话:“要不要我跟妈说一声?”
我说:“不用了。”
我不是赌气,我是真的不用了。
因为我知道,最多半个月,他们会自己找上门来。
04
住院那天,我一个人拎着包去的医院。
宋哲彦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满头大汗,裤腿上还沾着水泥,一看就是从工地上直接跑来的。
“你怎么不早点叫我?”他埋怨道。
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床头的住院单:“签字。”
他签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裂纹,睡不着。
隔壁床的女人是顺产,婆婆和老公围着她转。
一会儿端水,一会儿削苹果,婆婆还一个劲地说:“闺女辛苦了,你受苦了。”
那个婆婆喊的不是“儿媳妇”,是“闺女”。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凌晨两点,阵痛突然来了。
一开始是轻微的抽痛,我还能忍着。
后来痛得越来越密,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肚子里搅。
我按了铃,护士跑进来看了看,说还没开到三指,还得忍。
宋哲彦趴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鼾声如雷。
我没叫他。
咬着牙,熬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大早,医生检查说可以进产房了。宋哲彦这才醒过来,脸上还带着睡意:“妈她……她来了没?”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你给你妈打电话吧。”我说。
他掏出手机,拨了号,声音低低的:“妈,欢馨要生了,您来不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我都听见了:“我腰疼,去不了。她不是有她妈吗?”
宋哲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那边已经挂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愧疚还是为难:“欢馨……”
“没事。”我打断他,“我能自己生。”
产房的门推开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平静。
不是不恨,是已经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手术台上,我听见医生在说话,听见器械碰撞的声音,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然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所有噪音。
“是个女孩,很健康。”医生笑着说。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女儿。
我的女儿。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旁边,让我亲了一口。我闻到了一股奶香味,软软的,暖暖的。
那一刻我心想,全世界都不来,我一个人也能把她养大。
05
生完孩子在医院躺了三天。
第三天上午,我给月嫂李姐打了电话。
李姐是我之前就联系过的。她今年四十二岁,做月嫂八年了,手艺好,口碑也好。我早在她那儿交了定金,就等着生完这通电话。
电话通了,李姐说:“放心吧妹子,明天我一早就到。”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一个电话。
“妈,您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明天我就去医院伺候你。”我妈在电话那头说。
“不用了,”我说,“我已经请好月嫂了,您在家歇着就行。”
我妈沉默了一下:“那……那钱够吗?”
“够。”
挂掉电话,我闭上眼睛,终于松了一口气。
出院那天,宋哲彦来接我。他看见月嫂李姐站在我家门口,愣了一下:“这是……”
“月嫂,”我说,“我请的。”
“多少钱?”
“八千。”
宋哲彦的脸一下子变了:“八千?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我有,”我说,“我自己的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李姐熟练地给女儿换尿布、冲奶粉、拍嗝。她的手法特别利落,一看就是专业的。
宋哲彦在旁边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我,最后鼓起勇气说:“欢馨,要不……我给你妈打个电话,让她来搭把手?省得花这个钱。”
“不用。”我说。
“可她毕竟是你婆婆……”
“她不是,”我抬头看着他,“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生丫头片子自己带,我没让她来。”
宋哲彦的脸涨得通红:“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她……”
“我没说什么,”我打断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妈不来,我一个人可以。我不需要她的帮忙。”
那天晚上,宋哲彦没有回卧室睡觉。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写满复杂的脸。
我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一边是亲妈,一边是老婆。
他不敢选。
但没关系,我不需要他选了。
06
月嫂李姐在的那半个月,是我这三年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每天早上起来,饭已经做好了。
李姐的手艺很好,油少盐少,清淡但好吃。
吃完饭她就把孩子抱走,让我好好休息。
她说坐月子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不然以后落下病根。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在客厅里跟孩子说话:“宝宝乖,妈妈在休息,不吵妈妈哈。”
心里暖暖的。
但世界上的好日子总是短暂的。
第七天,马秀芳的电话来了。
宋哲彦接的电话,开了免提。我一听那声音就知道是谁。
“宋哲彦,你是不是疯了?八千块钱请个月嫂,你是钱多烧的?”马秀芳的声音尖得能扎破耳膜,“你媳妇一个农村出来的,咋这么会摆谱?还月嫂,她配吗?”
宋哲彦张了张嘴:“妈,欢馨她……”
“她什么她!你就是被她迷了心窍!”马秀芳提高了声音,“你知道小区里那些邻居咋说你妈不?说你家儿媳妇有本事,生孩子都不让你妈去伺候。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坐在卧室里,听见了全部对话。
李姐抱着孩子走进来,看了看我的脸色:“妹子,你老公跟谁说话呢?那么大声音。”
“我婆婆,”我说,“她骂我败家。”
李姐叹了口气:“妹子,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婆婆这做得确实过分了。你这月子多要紧啊,她不来也就算了,还骂你?”
李姐把孩子放到我怀里:“妹子,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我抱着女儿,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突然就笑了。
“我不哭,”我说,“我有闺女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天下午,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用手机打开了李翠兰的朋友圈。
她刚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自己和宋艺彤的自拍,配文:“等着抱孙子,心情真好呀!”
我在下面点了个赞。
然后,我又打开和她的聊天页面,发了条消息:“阿姨,我今天出院了,自己请了月嫂。”
她很快就回了:“丫头你还好吧?婆婆还是没来?”
我回了一个微笑表情:“嗯,都过去了,我不怪她。”
然后她说:“丫头,你婆婆是哪家的?住哪个小区?阿姨帮你骂她!”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发了一张女儿的照片:“阿姨,我闺女很漂亮吧?”
“漂亮,像你。”
我又发了一句:“阿姨,等我出月子了,您有空了给我讲讲育儿经验呗?”
“行,丫头你放心,阿姨一定去。”
我放下手机,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
快了。
07
第十五天,宋艺彤生了。
她在市妇幼保健院生的,顺产,生了个儿子。当天她就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我婆婆说孙子最好了,疼我!”配图是李翠兰抱着孙子的照片。
我看到了。
宋哲彦也看到了。
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妹生了。”他说。
“我知道。”
“她婆婆……好像挺高兴的。”
“嗯。”我点点头,“她婆婆是挺高兴的,不像咱妈。”
宋哲彦的脸又红了。
我没再说什么。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一边是亲妈对老婆的冷漠,一边是亲妹妹被婆家捧着。这种对比,谁看了都难受。
但他什么都没做。
这就是宋哲彦。他知道对错,但他不会站起来。他从头到尾,都是站在水里看着别人沉下去的人。
那天晚上,李姐跟我说:“妹子,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那个宋艺彤的婆婆,叫李翠兰对吧?她跟我住一个小区。”
我愣住了:“真的?”
“真的,”李姐说,“我们都是同一个楼的,她住三楼,我住五楼。以前还一起跳过广场舞呢。”
我心里一动。
“李姐,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人挺好的,挺讲理的,”李姐说,“对儿媳妇也不错。但她有个毛病,特别在意面子。”
“面子?”
“嗯,”李姐压低声音,“她是小区里出了名的好婆婆,谁都说她对儿媳妇好。可她最受不了的是别人说闲话。要是有人知道她儿媳妇娘家什么样,她的面子就挂不住了。”
我明白了。
我不是什么好人。
但我也不是什么圣人。
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被人踩在脚底下、被人逼到绝路上、被迫独自面对产房的母亲。
我不会去报复谁,更不会去害谁。
我只是想让某些人,尝一尝她们教给我的味道。
08
第十五天的下午,我正在喂孩子喝奶,手机响了。
是宋艺彤。
我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哭腔:“嫂子,我婆婆为啥不伺候我了?你到底跟我婆婆说了啥?”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的笑。
“艺彤,你说什么呢?”我压着声音,“我跟你婆婆才认识几天,我能跟她说什么?”
“你别装了!”宋艺彤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婆婆今天中午突然就变了!说我妈当初怎么对你,她就怎么对我!还说我妈不是好东西,她不能学我妈!”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然后呢?”
“然后不伺候我月子了啊!她说不伺候了,让我自己想办法!”宋艺彤哭得更大声了,“嫂子,我老公也在骂我,说我妈做得太过分,他不好意思让他妈伺候我……”
我沉默着。
“嫂子,你说话啊!你到底跟我婆婆说了什么?”
“艺彤,”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跟你婆婆说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自己想想,你妈是怎么对我的。”我接着说,“我生孩子那天,你妈说她腰疼,一个人都没来。我住院三天,你妈连个电话都没打。我出院请月嫂,你妈打电话骂我败家。”
“嫂子……”
“你那时候在干什么?”我问她,“你在朋友圈发奶茶照片,配文‘轻松一下’。你有问过我一句痛不痛吗?有问过孩子好不好吗?”
宋艺彤没说话。
“你现在知道被人冷落的滋味了?”我继续说,“你婆婆不伺候你,你哭。那我呢?我一个人在产房里疼了十个小时,你心疼过我吗?”
“嫂子,对不起……”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说,“我只是让你看到了一个事实。你婆婆不是不伺候你,她只是不想学你妈那样做人。”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哭声。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到一边,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释然。
我终于说出来了。
那句话,憋在我心里十五年,终于说出来了。
09
挂掉电话十五分钟后,宋哲彦回来了。
他推开门,脸上写满了复杂的表情。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是我妈让他送来的鸡汤。
“艺彤刚刚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你跟她说了很难听的话。”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没说难听的话,”我说,“我只是让她想明白一些事。”
“什么?”
“我想让她知道,你妈当初怎么对我,我现在怎么对她。”
宋哲彦的脸色变了:“欢馨,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不能这样?”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妈不来伺候我月子,我没说什么。你妹被婆婆不待见了,就来找我哭。凭什么?”
宋哲彦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妈说什么,”我接着说,“是你妈的事。你妹现在受委屈了,来找我哭,我凭什么帮她?她当初怎么对我的,她自己记得清楚得很。”
“那她也是你小姑子……”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没有骂她,我只是让她想明白。她婆婆为什么突然变了,不是我说了什么,是她妈做了什么。”
宋哲彦沉默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欢馨,我错了。”他突然说。
“我知道我错了,”他又说,“我妈那样对你,我什么都没说。你生孩子那天,我还在工地上干活,我都没陪在你身边。你说的对,我不是个合格的老公。”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些酸。
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一直以为他永远不会承认的。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说,“事情已经这样了。”
“我想弥补,”他抬起头看着我,“欢馨,你让我怎么弥补都行。我不会再让我妈欺负你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原谅他?可那些痛是真的。
说不原谅他?可他确实是我的丈夫,是我女儿的父亲。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宋哲彦在客厅里抱着孩子,一直没出声。
我知道,他在等我回头。
但我不想回头。
10
一个月后,宋艺彤出了月子。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小了很多:“嫂子,我能去看看你和孩子吗?”
“来吧。”我说。
宋艺彤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堆东西。奶粉、尿不湿、衣服,塞了满满一后备箱。她抱着我女儿,眼眶红红的。
“嫂子,我……”
“不用说了,”我打断她,“我都知道。”
她抱着孩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嫂子,我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妈……我以前总觉得她说的都对。现在想想,真是……”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说,“以后好好过就行。”
宋艺彤点点头,擦干眼泪,又抱了抱孩子。
“嫂子,你闺女真好看。”
“谢谢你。”
她走以后,手机又响了。
是马秀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欢馨,妈来看看你……”
我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我知道妈以前做得不对,”马秀芳的声音低低的,“妈给你道歉,行不?你能让妈来看看孩子吗?妈想她想得紧……”
“妈,”我打断她,“我今天见艺彤了。”
“她挺好的,”我继续说,“就是瘦了点。她婆婆还是没给她好脸色。”
马秀芳在电话那头沉默着。
“妈,你知道为什么吗?”
“欢馨,你别说了……”
“因为她婆婆觉得,她有个不会做人的妈。”我平静地说,“您对我什么样,她婆婆就看她的表现。您教她的,她学会了。”
马秀芳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妈,”我说,“我知道您疼艺彤。可您想过没有,我也是别人家的女儿。我妈也疼我,也想让我过好日子。”
“欢馨……”
“我不怪您了,”我打断她,“真的。您重男轻女,您有您的想法。我也不指望您改了。但您得明白,我现在有女儿了。我绝对不会让她像我一样,为了讨好别人,连自己的尊严都不要了。”
“您说我请月嫂败家,说我摆谱。可这八千块钱,是我自己攒的。我没花您一分钱,也没让您操一点心。我一个人,也能把女儿带好。”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
“妈,”我说,“鸡蛋我收下了。您回去吧。”
靠在门上,我听到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楼道里。
我转过身,抱起女儿。
她正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小嘴啊呜啊呜地动。
我轻轻亲了她一口。
“宝贝,”我小声说,“等你长大了,妈妈会教你一件事。”
“女人这辈子,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没有自己的尊严。”
“你爸他们教不了你,妈妈教你。”
窗外的阳光正好,穿透窗帘洒在地板上。
我抱着女儿,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宋哲彦说他改了。马秀芳说她错了。宋艺彤说她懂了。
但我知道,人不会这么容易改变的。
所以我不会回去。
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和月嫂李姐,和我的女儿,过我的日子。
宋哲彦每天都来,带吃的,带穿的。
我没赶他走,也没说原谅他。
我只是在想,再等一等。
等我能一个人把女儿养大的那一天,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他。
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
小小的脸,软软的手,呼吸轻轻的。
我看着她,突然就笑了。
日子不会一直苦的。
总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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