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钻进产房走廊,像刀子。
我剖腹产的刀口还在疼,病号服湿了半件。林英武推门进来,皱着眉,嘴里喷着酒气:“生个丫头片子,住两天就行了,别在这儿装娇贵。”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话没落,婆婆林秀梅从走廊那头抢过来,手里拎着保温桶。她一句话没说,抡圆了胳膊,“啪、啪、啪”,连着四下。
走廊里鸦雀无声。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掉,掉得人心慌。
“你给我滚!这个家没你说话的份儿!”
林英武捂着脸退出去,脸上四道指头印子,红得发紫。
婆婆转身攥住我的手,掌心冰凉,抖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病房门口,我父亲蒋海明远远站着,手里攥着一根拴了红绳的旧钥匙,钥匙齿磨得发亮。
那根钥匙,我认得。
有些东西,藏了三十年,终于要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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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蒋雅静,二十九岁,县二中的语文老师。
五年前经人介绍嫁给林英武,他在城南开了家建材店,生意还算红火。
头年我生了大女儿萱萱,婆婆从老家赶来,一把屎一把尿帮着带大。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婆婆是百里挑一的好婆婆,丈夫虽说不算体贴,倒也能挣钱养家。
二胎怀孕八个多月,林英武的脾气变了。
三天两头说店里有事,半夜才回来,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一句话不说。问他怎么脸色这么差,他就说生意难做,让我别瞎操心。
我以为是店铺周转出了点问题,想着他压力大,也不好多问。我挺着大肚子还照常上班备课,婆婆包了所有家务,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
腊月初八凌晨,羊水破了。
婆婆手忙脚乱打了急救电话,在去医院的路上一直攥着我的手说别怕。
林英武倒是来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打了两个电话,快到中午的时候说店里进了批货走不开,人就没影了。
我是剖腹产。
刀口疼,麻药散劲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似的。
婆婆守在床边,一会儿给我擦汗,一会儿给旁边小床上的二囡盖被子,一宿没合眼。
隔壁床的孕妇羡慕地说:“你婆婆对你真好。”
我点头,确实好。
我生萱萱那会儿,林英武在产房外面坐了两小时,递了杯红糖水就回店里了。
月子里他也没怎么搭把手,全靠婆婆一个人忙里忙外。
那会儿我年轻,觉得男人不会照顾人正常,又没跟你妈住一起,还不是你妈一个人在忙。
越想越觉得亏欠婆婆的比亏欠丈夫的还多。
腊月初九晚上,病房里熄了灯。
二囡哭了一阵,婆婆喂了奶粉哄睡了。我刀口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出了一身汗。
走廊里隐约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压着嗓子,像是怕被人听见。
“……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你再宽限几天……”
是林英武的声音。
我侧耳听了几秒,又听见他说:“孩子的事,容我几天。”
然后脚步声往楼梯间去了,说话声断了。
我在黑暗里躺着,盯着天花板。奶瓶消毒锅发出“嗡嗡”的声响,我心头烦乱,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起身去护士站要了两粒止疼片,路过安全出口的门口,瞥见地上有个烟头还冒着青烟,旁边还有半张被揉皱的纸。
我没去捡。
要是那时候捡起来看一眼,后来的事也许就不一样了。
02
第二天上午,林英武来了。
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胡子拉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他站在病房门口,先朝里面扫了一圈,目光在小床上停了一下,皱了皱眉。
我正靠在床头喝小米粥,见他来了,心里还算高兴,喊了一声:“你来了,看看闺女。”
他没接我的茬,开口就说:“今天出院吧。”
我愣住:“大夫说再观察两天。”
“观察什么?剖腹产住五天,一天好几百。”他走过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出院单子,“不就是生个孩子嘛,哪有那么娇贵?”
我心口那个地方突然一堵。刀口火辣辣地疼起来,像有人在上面撒盐。我生了两个孩子,加上孕期的苦,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娇贵”两个字的?
“你妈……我是说咱婆婆照顾得过来,回家了也一样。”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低着头,眼眶一热。旁边小床上的二囡恰好醒了,哇地哭起来。我下意识想俯身去抱,刀口一扯,疼得我“嘶”了一声。
他站在旁边没动。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婆婆林秀梅推开半掩的门,手里提着保温桶,兜里还揣着两张热乎乎的饼子。
她先看见了林英武,脸上的笑意淡了两分:“你站那儿当门神呢?”
林英武没接话,又提了一遍:“我跟她说今天出院,你帮她收拾收拾。”
婆婆放下保温桶,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她儿子的脸,问:“你急什么?”
“店里一堆事,走不开。”林英武偏过头去,目光闪了闪,“她能自己走,出院回家有您照顾着,比住这强。”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你再说一遍。”
婆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她平时的嗓门。
林英武没察觉,皱眉又说了一遍,还加了一句:“她就生了个丫头片子,非得住在医院里摆谱给谁看……”
话音没落,婆婆的胳膊抡了起来。
“啪!”
第一巴掌落在他左脸上。
“啪!”第二下。
“啪!”第三下。第四下。
整个病房,安静得能听到点滴掉落的声音。
婆婆打完之后,整个人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眼眶通红,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给我滚。这个家,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林英武被打蒙了,捂着脸退了两步,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大约做梦也没想到,从小把他捧在手心里的妈,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
走廊上探出好几个脑袋,护士站的人也往这边看。我坐在床上,端着粥碗的手在发抖,半天没缓过神来。
林英武转身走了。皮靴踩在医院地砖上的声音,“咚、咚、咚”,越走越远。
婆婆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气还没消。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称得上笑的表情,端起粥碗递回我手里:“凉了,我再去给你打一份。”
她转身出门的时候,我隐约听见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像……真像啊……”
像谁?我没来得及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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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英武被赶走以后,一整天没再露面。
下午的时候,我妹妹蒋雅欣来了。
她在县城一家药房做店员,今天调休,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往小床边凑:“哎呀我的小外甥女,让姨妈看看,长得可真俊!”
她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子,说话不拐弯。看了一圈病房,她压低了声音问:“我姐夫呢?”
“走了。”我没多解释。
她撇撇嘴:“他店里我看过了,门口贴着旺铺转让。”
我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路过看到的。”她掰着手指头,“大红纸写的,租金面议,电话就是你姐夫的号。”
我心头一沉。
建材店开了五六年了,虽说这几年生意不如从前,但也不至于亏到要转让铺子的地步。
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我掏出手机想给林英武打个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
婆婆从外面回来了,拎着两壶热水,额头上一层细汗。她看见蒋雅欣,笑着招呼了一声,低头去叠小床上的尿布。
大约过了半小时,护士来换药。
我父亲蒋海明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个超市袋子,里面装了几根香蕉和两盒纯牛奶。
他站在病床前,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生了好,生了好。”
蒋雅欣笑着打趣:“爸,你这‘生了好’说了三遍了。”
蒋海明咧嘴笑了笑,坐在墙边的陪护椅上。
他的视线在婆婆身上扫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婆婆也看见了蒋海明,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继续叠尿布。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傍晚,我昏昏沉沉地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发现父亲不在病房里了。
蒋雅欣说父亲下楼去透气了,蹲在住院部门口的花坛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爸平时不怎么抽烟的。”蒋雅欣嘀咕了一声。
我心里的疑影越来越重,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当天夜里,林英武提着一兜水果来了。
他在床前站了片刻,忽然跪下来,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雅静,是我错了。店里最近周转不灵,我急昏头了,说话不好听。”
他跪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头垂得很低,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心一软,眼泪掉了下来,摇了摇头说不怪你了。
婆婆坐在床尾的凳子上,全程没说一句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英武蹲了一会儿,起身去看了看小床上的二囡,在襁褓边站了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
最后他说要走,我让他路上慢点。
他答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婆婆一眼。
那一眼里,我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走之后,蒋雅欣帮我收拾床头的零碎东西,突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张被揉成团的碎纸片,摊开一看,像是从哪里撕下来的小块收据。
她举到灯下看了半天,脸色变了一下。
“姐,”她把纸片递过来,“你看这个。”
纸片上印着几行字,大部分已经模糊了,但收款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周保”,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八万。
我的工资卡,上个月刚收到一笔稿费,一起八万出头。
我捏着那张纸片,指头冰凉。
银行卡一直在我钱包里,从未离过身。这笔钱是怎么被人转走的?
04
那晚我一夜没合眼。
二囡半夜醒了两次,婆婆起来冲奶粉、换尿布,动作熟稔又利索。
我躺在病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张纸条上的名字:周保。
这名字陌生得很,我从来没有听林英武提起过。
第二天一早,趁婆婆去打水的空当,蒋雅欣帮我把钱包里的银行卡查了一遍。
她拿着手机捣鼓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我,脸色很难看:“姐,卡里就剩了几百块钱。”
我的心往下沉:“你说的那笔稿费呢?”
“分三笔转走的。”蒋雅欣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交易记录,“中间隔了两天,转给同一个账户。收款人名字叫周保。”
我攥着手机,指尖泛白。
这笔钱是我上半年帮一家出版社写了一本教辅材料拿到的全部稿费。
当时林英武说家里的钱要进货周转,让我把工资卡给他保管几天。
我不太愿意,但看他急用钱就答应了,当天就把卡给了他。
三天以后他说店里账目理顺了,把卡还给了我。
原来在那三天里,他把钱全部转走了。转账记录能看出操作方式是通过网上银行,而我的手机从没收到过验证码短信。
我意识到,他一定是趁我熟睡时偷偷拿了手机。
蒋雅欣气得声音发抖:“姐,这算什么事!他这是偷!”
我坐在床上,浑身发冷。
这时,婆婆端着热水壶从走廊进来。她看见我们姐妹俩的脸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问:“怎么了?”
蒋雅欣性子冲,张口就要说,被我拉住了。我说没事,聊起以前的事,说到爸身体不好,心里担忧。
婆婆没再多问,低头去给小床上的孩子掖被角。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那天下午,蒋雅欣留在病房陪我,让我睡一会儿。我哪里睡得着,闭着眼睛装睡,脑子里全是林英武神色慌张的样子。
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停在了我们病房门口。
有人低声说话,像是压着嗓子的小声嘀咕。
我睁开眼,看见门缝里露出半个身影,是我父亲蒋海明。
他蹲在门口,跟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老太太说着什么。
那老太太我不认识。
父亲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发现我醒了,神色明显慌了一下,然后对那老太太挥了挥手。两人一前一后往楼梯间走了。
蒋雅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过了一会儿喊:“姐,爸跟那个老太太在楼下花坛那儿坐着呢,说了好一会儿话了。”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犯嘀咕。父亲是个退休老师,平时交往的人不多,熟人一多半是亲戚。那老太太是谁?
傍晚父亲来病房坐了一会儿,我试探着问:“爸,今天谁来看我了?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父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扯了扯嘴角:“啊,问路的。”
他撒了谎。
我头一次觉得,父亲有什么事瞒着我。而且这件事,怕是不小。
那之后的一整个下午,婆婆坐在窗边的凳子上,一直朝着外面看。
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脸上,映出眼角几条深深的纹路。
她的神情说不出的疲惫,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
我太熟悉那种表情了。十几岁那年,我妈去世的时候,我父亲脸上就是那种表情。那是一种沉重到极处的无力感。
二囡在摇篮里“啊”了一声。
婆婆回过神来,俯身去抱孩子,把脸埋进了襁褓里,轻轻地说:“奶奶在呢,奶奶在呢。”
我看见她的肩膀,在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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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十二,我剖腹产后的第四天。
蒋雅欣中午来医院,脸色铁青。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和一份复印文件。
“姐,我在你家楼下转了一圈,从门口报箱里拿到的。”她压低声音,“信封就夹在报箱缝里,没有落款。”
我打开翻了翻。
银行流水显示,林英武过去半年多次向同一个叫“周保”的账户转账,每次少则几千,多则上万。
还有几张欠条的照片,落款签着“林英武”的名字,金额加起来三十多万。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最后一页,一份领养协议的草稿。
上面印着我刚出生没多久的二囡的名字,甲方是林英武,乙方一栏是空白的。
协议内容大意是“因家庭经济困难,自愿将孩子交由乙方抚养”,被抚养人的出生日期、性别一应俱全,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他……他要卖孩子?”我声音发颤,几乎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蒋雅欣没说话,攥着拳头,嘴唇抿得发白。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病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二囡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小的人儿,嘴唇翕动着,偶尔皱皱眉头。
婆婆提着保温桶从门外进来,看见我和蒋雅欣的表情,脚步滞了一下。她放下桶,慢慢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我手中抓着的纸。
“给我看看。”
我递过去。她接过,低头看了几眼,然后两只手开始抖。她反复看了两遍,突然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上。那沓纸从她手里滑出去,散了一地。
“妈!”我喊了一声。
婆婆没有应我。她坐在地上,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嘴唇蠕动着,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她伸手抓了一把纸,又像是烫手一样扔开了。
过了很久,她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作孽啊……到底……还是躲不过……”
我看向蒋雅欣,心里又慌又乱。她蹲下去扶着婆婆,连声说:“妈,您起来,您先起来。”
婆婆没动。她在地上坐了足足有五分钟,眼泪无声地淌。她也不擦,就那么坐着。
“孩子,”她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我当年……我是怎么到林家来的?”
我摇头。我只听说她是改嫁到林家的,嫁过来那会儿林英武才两三岁。
婆婆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头一个男人叫林大江,酗酒,赌博,输了就回来拿我出气。孩子刚满周岁那会儿,他欠了别人两万块钱的赌债,还不上,被人打断了一根肋骨。那天下午我出去给人缝衣服挣钱,回来的时候,孩子就不在了。”
“他把你孩子抱走了?”蒋雅欣蹲下来,声音发抖。
“他把孩子卖了。”婆婆说,声音没有起伏,“两万块钱,就当是还赌债了。我找了大半年,报了警,人家说孩子转了好几手,找不回来了。后来我改嫁给林英武他爹,又过了几年,才在邻县寻着一点消息。”
她停了片刻,抬眼看着摇篮里熟睡的二囡:“那个孩子,被卖到一户姓林的人家,后来取名叫林英武。”
我愣住了,后背的汗一排排往下淌,脑子里盘旋着那句重复了很多遍的话。
林英武是她的亲儿子。
她当年被卖掉的那个孩子,就是她现在的儿子,继子,被她拉扯大的林英武。
“你认识他这么久,见过他身上的钥匙吗?”婆婆惨然一笑,“那根拴着红绳的旧钥匙,是我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就是想着有一天,哪怕隔了千里远,我也能凭那根钥匙认出他来。”
“他还是跟了他亲爹的路子。”婆婆说,“赌、卖、没出息。我生下的,他自己也逃不掉。”
这时候,门口传来“咚”的一声。我抬头望去,我父亲站在门框边上,脚边是一碗摔碎的红糖蛋,满地的蛋液和碎瓷片。
他的脸色灰白,眼睛直直地瞪着婆婆,张了张嘴,半晌,哑着嗓子问出一句:“你说那个孩子……是……是老林家的?”
那根红绳钥匙,还攥在他手中。钥匙齿磨得发亮,泛着陈年的光。
06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我父亲站在门口,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那把钥匙在他手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婆婆坐在床沿上,看见他手里的钥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站起来。
她死死盯着那把钥匙,声音发着抖问:“这钥匙……怎么会在你手里?”
父亲没说话。
他嘴唇动了动,那张常年挂在脸上的平和神情碎了,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三十多年前,”父亲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镇上张家坳有个后生,欠了赌债还不上,到处找人牵线卖孩子。那时候我刚调到镇上的中学教书,有个熟人寻到我,说那家孩子没地方去,问我认不认识愿意收养的人家。我没多想,就介绍了一户人家。”
“哪户人家?”婆婆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就是我姐家。”父亲说到这儿,闭了闭眼睛,“我姐嫁到邻县,嫁的男人姓林,结婚十几年没有孩子,托了我打听有没有愿意送养的孩子。我两头牵了线,事就成了。”
“是你。”婆婆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你把我儿子送走了。”
父亲站在门边,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始终没能说出话来。
婆婆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根红绳钥匙。钥匙在灯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钥匙上。
突然她扬起手,用那根钥匙指着父亲,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蒋海明,你知不知道我找了那个孩子多少年?三十年了,我枕着他的小衣服睡了三十年,你知不知道!”
父亲眼眶通红,声音沙哑:“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你家的孩子,我只知道你嫁给的那个男人,是个……”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他是我第一任丈夫?”婆婆声音苦涩,“你介绍的那户人家姓林……你以为我是后来又嫁进了林家?”
父亲垂着头,默认了。
原来当年父亲牵线的时候,并不知道那个孩子的生母是他认识的林秀梅。
林秀梅嫁到邻县之后改了姓,换了小名,两个原本不算很熟的同乡人,只在婚丧嫁娶的场合打过照面,根本不知道彼此的那段过往。
命运这东西,就是如此爱捉弄人。
消息在病房里来回碰撞,像一只无头苍蝇,撞得人头晕目眩。蒋雅欣红着眼眶站在一边,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杂沓。
几个人影从走廊那头涌过来,当头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身后跟着俩剃平头的年轻人。
周保。
他推开病房门,环视一圈,目光在婆婆身上顿了一下,又落到我身上:“林英武在哪儿?”
我攥着被子,心跳得比擂鼓还响:“不知道。”
“不知道?”周保笑了一下,“那你给他打个电话。他欠了我三十多万,说今天还,我等到现在了。”
我拿出手机,拨了林英武的号码,对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然后就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周保脸上的笑收了:“躲我呢?”
他的目光扫过病房,最后落在小床上的二囡身上。我心里猛地一沉,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起来那份领养协议上空白的一栏。
“孩子长得挺白嫩。”周保看着襁褓里的小脸,语气听不出喜怒。
婆婆突然抢身挡在小床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你干什么?这是医院,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报警!”
周保笑了笑,后退一步:“嫂子,别误会,我来要钱。”
“钱的事,你去找林英武要。”婆婆的声音又稳又硬,“他欠你的,你去找他,我们母子不欠你一分。”
正在这时,走廊那头跑来一个人影。林英武气喘吁吁地冲到门口,满头是汗。
他看见周保,脸色白了白:“周哥,不是说好了宽限两天……”
“我等不了了。”周保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今天是最后期限,要么还钱,要么按协议来,你自己选。”
林英武又跑到我床前,弯腰压低了嗓子:“雅静,房子……咱把房子抵押一下吧。先过了这一关,我来想办法……”
我望着他,曾经嫁的那个宽厚稳重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如此陌生。
“林英武,”我说,“你卡里的钱呢?我的稿费呢?你是不是都填进赌窟窿里去了?”
他脸色一僵,支支吾吾。
门外传来一声响,一个妇人闯了进来,是邻居阿姨郑秀华,顺着走廊一路小跑过来的。她看见满屋子的人,又看见婆婆,愣了愣。
婆婆一看见她,眼圈就红了:“秀华,你来得正好。”
“钥匙找到了。”婆婆把手里那根红绳钥匙递过去,“你告诉他们,这根钥匙是谁的。”
郑秀华愣了一下,看看我父亲,又看看婆婆,张了张嘴:“这……这不就是当年你那个孩子脖子上挂的?”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一字一字敲在每个人心上。
病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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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林英武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他看看婆婆,又看看我父亲,最后视线落在那根红绳钥匙上。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妈,你在说什么?什么钥匙?什么你的孩子?”
婆婆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你不是林家亲生的,你是我生的。生你那会儿,你爹赌输了钱,把你卖了。买你的人家姓林,后来我改嫁进了林家,你养在你继父名下,喊了我三十年的妈。”
林英武的腿抖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不可能。”
“你八岁那年,把你亲爹买的那块玉摔碎了,你记得不?”婆婆说,“你小时候睡觉,总攥着一把钥匙,谁碰你你都哭,后来收起来了,这事儿你也记得不?”
林英武的脸白得像纸。
“那把钥匙,”他机械地说,“我一直留着。”
“那是你亲奶奶留给你的。”婆婆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亲爸卖你的时候,把钥匙一起塞进包裹里了。我后来找到你的时候,你脖子上就挂着它。”
林英武整个人靠着墙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周保看了一圈,不耐烦了:“你们家的事回家说去,我只要钱。”
林英武抬起头,手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周哥,你容我两天,我把房子抵押了,钱一定给你。”
“那房子写的谁的名字?”周保把那张纸接过去扫了一眼,眼神变得凶起来。
林英武没说话,眼睛瞟向婆婆。
“房子是我买的。”婆婆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本褐红色的房产证,摊开在所有人面前,“户主写的是我林秀梅的名字。我儿子要拿去赌,可以,让他先把我这条老命搭进去。”
周保盯着房产证看了几秒,脸色变了几变。他扭头看向林英武:“你耍我呢?”
“周哥,我……”
“今天不还钱,就把这个闺女给我带走。”周保的目光落在小床上,语气淡淡的,“你说过要拿孩子抵债的,协议都签了一半了吧?”
“你敢!”婆婆一把抱起床上的二囡,搂得紧紧的,眼眶通红,“这是我孙女!谁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我拿这条老命跟他拼!”
“你拼什么?”周保抬腿往前迈了一步。
“你试试。”
婆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死气沉沉,像是已经把什么都豁出去了。
她的手伸进铁盒底部,掏出一个老式的搪瓷顶针戴在指头上,攥成了一个拳头。
蒋雅欣偷偷摸出手机,紧张地按了几下。“我已经报警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回荡在病房里,像炸雷一样。
周保的脚步停住了。
走廊上传来对讲机里“滋啦”的电流声,还有杂乱的皮鞋踩着地砖的声响。
警察来了。
周保脸色难看,一挥手,带着手下快步出了门。
病房里骤然冷清下来。我浑身像泡在冰水里,从牙齿到指尖都在打冷战。二囡在婆婆怀里“哇”地哭出声,哭声尖尖细细,像一把小刀。
林英武还蹲在墙边。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人腔:“卖我的是谁?”
没人回答。
“我问你卖我的是谁!”他猛地站起来,眼里血丝密布,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婆婆看着我父亲。父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
“是我。”父亲说,“是我给你找的人家。”